第一百二十八章 寒水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穿了衣裳，推開門，院子裡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遠處的屋簷和樹梢都蒙在灰白色的水汽裡，看不真切。
小藍已經在灶房和那大娘說笑了，端著一碗熱湯麵出來，擱在廊下的石臺上，招呼她過去吃。薛瑾安從馬廄那邊牽了馬回來，身上沾著草屑，一邊拍一邊走，接過小翠遞來的溼布巾擦了把臉，在石臺對面坐下。
幾個人就著晨光吃了早飯，又把行囊重新捆紮了一遍。
離開驛站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晨霧散了大半，官道兩旁的地勢漸漸開闊起來，開闊得讓人心裡發空，田埂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地裡的土乾裂成一塊一塊的，看不到莊稼。
偶爾路過一兩間屋子，門板緊閉，煙囪裡也不見冒煙，像是很久沒人住了。
小翠趴在車窗邊往外看了半天，縮回頭來，低聲說了一句：“夫人，這地方…怎麼越走越荒啊。”
顧語晗沒有答話，她掀著簾子一角往外看，目光掠過那些乾裂的田地和空蕩蕩的村子，心裡頭沉甸甸的。
馬車又走了大半日，日頭偏西的時候，路邊的指示牌上終於出現了“寒水縣界”四個字。
那牌子歪斜著插在土裡，漆面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字跡也是模糊的，像是被風沙颳了不知道多少年。
顧語晗從簾縫裡往外看，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泛白的鹽鹼地，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似的白殼，踩上去怕是連草根都扎不進去。再遠一些是大片枯黃的蘆葦，被風吹得伏下去又彈起來，一浪一浪的，看著倒有些像水面的波紋，可走近了才知道底下全是乾裂的泥地。
薛瑾安在外面勒住了馬，回頭朝車廂說了一聲：“到了。”
顧語晗從馬車裡鑽出來，跳下車的時候靴底踩在地面上，硬邦邦的，不像尋常的泥土那樣軟。
她彎腰用手撥了一下地面，那層白色的殼碎了一片，底下是幹得發灰的土，連一點溼氣都摸不著。
小藍跟在她身後跳下來，四處張望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從好奇慢慢變成了不安，她扯了扯顧語晗的袖子，小聲道：“夫人，這兒比咱們想的還要…”她沒說完，但顧語晗明白她的意思。
薛瑾安重新上了馬，帶著馬車沿著土路往城裡走。
寒水縣城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小，土夯的城牆矮矮的，有幾處已經塌了缺口，也沒人修補。
城門倒是還在，兩扇舊木門敞著，上面釘的鐵皮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進城的街道只有一條主街，兩旁的鋪子大多關著門，偶有一兩家開著的，裡頭也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人沒有。
街上稀稀拉拉走過幾個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低著頭匆匆趕路，看到他們這一隊馬車也沒有多看一眼，像是早就習慣了有陌生人偶爾經過。
縣衙在街尾，門口的石獅子倒了一隻，另一隻歪著身子靠在門柱上，像是隨時要倒下來。
大門上的朱漆剝落得乾乾淨淨，露出灰白的木頭，門匾歪了半掛，上頭“寒水縣衙”四個字缺了半邊，只剩“寒水”和半個“衙”字還勉強能辨認。
薛瑾安下了馬，在門口站定，抬手整了整衣襟，才邁步跨過門檻。
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一條石板路從門口通到正堂，石板縫裡也擠著草，踩上去軟綿綿的。
正堂的門虛掩著，薛瑾安伸手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像是什麼東西在嘆氣。正堂裡面比外頭更破，公案缺了一個角，案面上的漆皮翹起來卷著邊，驚堂木不知所蹤，椅子靠背斷了一根橫檔。
牆壁上糊的紙已經發黃髮脆，好幾處破了大洞，風從洞裡灌進來，把屋頂垂下來的蛛網吹得晃晃悠悠。
薛瑾安站在公案前看了一圈，轉身正要出去，後頭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兩個老頭站在正堂門口，一個弓著背拄著一根竹竿，另一個一隻腳跛得厲害，靠著門框才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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