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忠告
薛瑾安低頭看了一眼，靴筒邊沿果然嵌著一層薄薄的細灰，跟城外土路上的黃泥截然兩樣。他笑了一聲，提起茶壺替老吏斟了一碗茶：“老先生眼毒。”
老吏端起茶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皺起眉頭擱下了，去端自己的酒碗：“茶有什麼喝頭？這世道，喝酒才壓得住寒。”他仰脖灌了一大口，放下碗來抹了把嘴，“你去哪兒？”
“寒水縣。”
老吏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盯了薛瑾安半晌，忽然嗤了一聲：“西南那邊的寒水縣？那地方跟鬼城似的，前任縣令活活氣病，叫人抬出去的。”
他把嗓子壓低了，身子往前探，酒氣直撲到薛瑾安臉上，“你到了渡口就曉得了，那群船霸比官老爺還橫，過路貶官，一個人頭收三兩銀子，不給就扣在渡口不讓走，有個御史被扣了七天，最後把隨身的玉佩當了才過去。”
顧語晗聽著，手裡的幹餅掰了一小塊擱著沒往嘴裡送，目光落在那老吏臉上：“老先生說的船霸，是官還是匪？”
老吏嘿嘿笑了一聲，伸出兩根指頭在桌面上劃拉：“官匪`一家，渡口那個劉把頭的姐夫，是齊州府衙的門房，就憑這個關係就能在碼頭上橫著走，你們要是硬闖，他一句話遞上去，沿途驛站都能給你們使絆子。”
他說完，又灌了一口酒，碗底見了底，晃了晃，嘆一口氣，“你們少年人吶，總覺著憑一腔血氣就能把路趟平，我當年也這麼想。”
話音落地，老吏撐著桌角站起來，身子晃了兩晃，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薛瑾安說了一句：“前頭渡口有個姓魏的老船伕，是條漢子，要是能搭上他的船，興許少吃些虧。”也不等答覆，搖搖晃晃地出了茶棚，沿著官道邊上一條岔路走遠了。
小藍湊過來：“夫人，他說的是真是假？真要三兩銀子才過得了河？”
顧語晗把碎餅擱回碟子裡：“不管真假，先到了渡口再說。”
正說著，小翠過來，眼巴巴地說看上了驛站的兩隻小狗，想帶去寒水，路上還能逗個樂子。
顧語晗沒攔著，喚小藍去找驛站管事的人，花了一兩銀子買下兩隻小狗。
小翠歡喜得很，當即給取了名字，一隻叫來福，一隻叫來喜，說是沖沖晦氣。
略過這一茬，眾人重新上了馬車。
薛瑾安騎在馬上走出十幾步遠，回頭望了一眼那間茶棚，老吏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剩下那塊歪歪斜斜的“茶”字木板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收回目光，打馬跟上了馬車。
…
他們趕在天黑前到了渡口，白浪河在暮色裡泛著灰白的水光，河面不寬但水流急，對岸的蘆葦叢讓風吹得斜斜地倒下去又彈起來。
岸邊泊了七八條船，大的能載馬車，小的只夠坐三四人。
棧橋用舊木板搭的，踩上去吱嘎作響，好幾塊板子已經朽爛，缺了角，露出鏽釘子來。
一個穿醬色短褐的漢子蹲在棧橋頭的石墩子上，懷裡抱著一根長竹篙，嘴裡叼著煙桿，青白的煙霧叫河風吹散。
看見馬車停下來，他站起身，把煙桿往腰後一別，慢吞吞地踱了過來。
這人肩寬背厚，一條刀疤從眉尾斜到顴骨，一雙三角眼在薛瑾安和顧語晗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又落到後頭那幾口箱子上。
“幾位是過河？”男人嗓音沙啞粗糲。
薛瑾安拱了拱手：“是，勞煩船家渡我們過河。”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過河好說，不過先講清楚規矩，人，三兩一個，馬車五兩，箱子另算，大箱三兩小箱一兩，你們這陣仗，算下來…”他扳著指頭裝模作樣地數了數，“攏共二十五兩，給銀子就上船，不給就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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