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女孩上下打量了蘇銘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衛衣上，又掃了眼他腳上那雙有些磨損的Adidas訓練鞋，“看你這狀態，剛來還沒被這邊的物價跟破天氣折磨瘋。我叫林夏，波鴻魯爾大學的。”
“蘇銘。”
報了名字，蘇銘視線掃過林夏桌子上的那些資料。
一堆複雜的財務報表，還有槓桿模型，螢幕上開著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好幾列都標了紅色。
“學金融的？”
“金融工程。”林夏嘆了口氣，肩膀一下子垮下來，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傾訴物件，直接把筆記型電腦螢幕轉了個方向，指著上頭那一團亂麻的資料，聲音裡帶著點委屈，“我導師是個變態。扔給我個關於大型製造業公司重組的課題，讓我這週末必須交出資料模型。從昨天下午在這個位置坐到現在，腦細胞都快死絕了我。”
看著螢幕上那些曲線，蘇銘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他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所以你連飯都不吃，就靠著啃圓珠筆續命？？”
林夏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把咬出牙印的筆頭藏進手心，另一隻手不自然的拽了拽毛衣袖口。
“這邊的東西是人吃的嗎？？”林夏撇了撇嘴，嘴角往下一耷拉，開啟瘋狂吐槽模式，語速一下子快了起來，“那個什麼德國豬肘子，第一次吃覺得還行，吃多了感覺血管裡流的都是豬油。還有那個酸菜，酸的能把人的牙齦給腐蝕了。食堂裡的土豆泥乾的像水泥，我前天吃完，感覺胃裡像吞了塊磚頭。”
蘇銘輕笑了一聲，嘴角動了動，但沒笑出聲。
“你該慶幸你沒去英國。那邊的炸魚薯條能讓你懷疑人類味覺進化的意義。”
“你去過英國？”
林夏有些好奇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眨了眨眼。她明明覺得他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但說話的語氣、坐姿，甚至拿咖啡杯的手勢——食指和中指穩穩的扣在杯壁上，小指微微翹起——都透著股只有在社會上混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那種從容。
“待過一段時間。”
蘇銘沒細說。他上輩子去隨隊去英國學習過一段時間，對那邊的飲食文化有著格外慘痛的記憶。光是想想起來，胃就條件反射的抽了一下。
“說實話，一個人在國外挺難熬的。”林夏雙手捧著已經涼透的咖啡杯，十根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有些發白，她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有時候走在街上，周圍全是不認識的臉，聽著聽不懂的語言，會突然覺得特別抽離，就像是被扔進了個巨大的玻璃罐子裡。看得見外面，但怎麼都夠不著。”
放下手裡的三明治，蘇銘看著林夏。
這種留學生的孤獨感，他太熟悉了，當年他離開家去外地踢球的時候，每天晚上回到空蕩蕩的公寓，那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的死寂，能把人的精神活活逼瘋。有好幾次他半夜醒過來，盯著天花板，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有一回他媽打電話過來，他接起來一句話沒說，聽著他媽在那頭嘮叨了半小時，掛了電話才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淚。
“別把自己當客人。”
蘇銘看著窗外路過的一條流浪狗——那狗瘦得肋骨都看得見，但走得挺快，尾巴還翹著——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覺得抽離，是因為你潛意識裡覺得這裡不是你的地盤。你只是個過客。但既然來了，不管待多久，你得把這兒當成你自己的場子。”
林夏愣住了。
她直勾勾的盯著蘇銘，嘴唇微微張著，看了好一會兒，手裡那支圓珠筆的筆帽被她無意識的擰開又蓋上，擰開又蓋上，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你這人...”林夏歪了歪腦袋，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長著一張大學新生的臉，怎麼說話像個教導主任？你到底多大啊？”
“比你想象的大。”
蘇銘站起身，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杯底殘留的咖啡渣在舌尖上留下一陣苦澀。
他不想在一個女留學生面前繼續裝深沉，今天出來只是為了換換腦子，沒必要把氣氛搞的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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