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到今晨踩的，不到一天。八釘，小蹄，走碎石不打滑。”他站起身，“契丹人的馬。”
趙鐵柱在馬上咂舌：“契丹人？大隊還在七八百里外呢。”
“所以來的是斥候，不是大隊。”李從璟翻身上馬，“順著蹄印走。”
蹄印出了河床，鑽進東北方向的山地。走了十幾裡，前頭出現一道山谷，兩邊山脊夾著一條碎石道，谷口的草被啃禿了一大片，斷茬還是青的。
李從璟把眾人留在谷外，自己帶劉知遠摸上西側山脊。趴在石頭後頭往下望：谷底背風處臥著五匹馬，三個披羊皮襖的漢子圍著一小堆火，煙壓得極低，貼著地皮走。
望筒裡看得清楚。馬矮，弓短，腰裡掛彎刀。
他盯著那道山谷看了很久。看山脊的走勢，看碎石道的寬窄，看谷底哪一段能跑馬、哪一段馬得下來步行。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羊皮紙，用炭條一筆一筆地畫：山口、河床、坡勢，能藏兵的窪地，能過糧隊的平緩處。
“隊長，就三個人，要不要......”劉知遠把手按上刀柄。
“不抓。抓了，契丹人就知道我們看見他們了。”李從璟吹了吹紙上的炭灰，“讓他們回去報信。他們走過的路，契丹大隊也會走。”
晉軍抵達幽州城下，是三月初七。
城牆比晉陽的矮，但厚，城頭換了大燕的旗。晉軍在北門外五里紮下連營，四門都起了營柵。劉守光閉門不出，城頭上人影來回地走，就是不見一個人下來。
紮營的號令一層一層傳下去，先壕後柵，先灶後帳。四門營柵各留一道缺口不封，圍師必闕，闕口外頭伏著遊騎。老兵們一邊打樁一邊罵，罵木樁凍得太硬，罵燕人縮得太快，罵完了，樁子照樣一錘一錘夯進凍土，誰也不偷懶。圍城是熬人的活，樁子夯得越牢，熬得越長久。
到城外的第二天，李存勖登了營中趕起來的望樓。
“從璟，看城裡。”
李從璟舉起望筒。城裡的炊煙一柱一柱數得過來，辰時過了，煙還稀。城頭的兵換崗倒勤，一個時辰一換，甲冑鮮亮，走得整齊。
“煙稀，是糧不多，也是在省。崗換得勤，是怕人看出守軍少。”他放下望筒，“城裡有底氣，但沒多少。”
“底氣從哪來？”
“從北邊來。”李從璟說，“他在等契丹人。”
李存勖扶著欄杆，沒說話。攻城的器具還沒運齊，北邊的風一天比一天硬。營裡的老兵夜裡裹著甲坐，誰也不說破，可人人都知道：這麼耗下去，耗不住的不是劉守光。
糧食從晉陽來，一千多里，路上吃掉的比嘴裡吃掉的還多。張承業的糧再撐四十天，四十天之後，不用契丹人來，晉軍自己就得拔營。
圍到第三夜，李從璟帶劉知遠蹲在北門外一處土坡上。三更天，城頭一盞燈籠晃了三晃，一隻吊籃順著城牆放下來，一個黑影落地，解了馬，貼著城牆根往北去了。
劉知遠低聲道：“隊長，截不截？”
李從璟盯著那個背影，直到馬蹄聲聽不見了。
“不截。他是去契丹請救兵的。記住他走的路，北邊，山道。等他把救兵請來，這條路，咱們還要用。”
劉知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掏出油紙本子，藉著星光畫了個記號。
第五夜，探馬回來了。
不是一個，是一串。夜不收的哨位網前出北到東北五十里，正對著古北口南下的來路，一站一站往回接力，馬鞭換人不換鞭。到李從璟面前時，最後那匹馬四條腿都在抖，肋條劇烈地起伏。
五十里設了四站，每站的馬都是餵飽歇足的。可傳到第三站，馬已經跑吐了白沫。李從璟看了一眼馬身上的汗，從肩背一直淌到蹄腕——全速跑足了十幾裡，一站都沒敢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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