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斷其糧道——軍議定策
中軍帳裡的燈芯爆了個花，沒人去剪。
帳簾外，北風一陣緊過一陣。帳內，輿圖鋪在長案上，圍案站著的人分成兩邊，話已經說了半個時辰。
炭盆裡的火熄了一半，沒人添。撤與打兩個字，在帳裡來回來去地磨，磨得人心裡起火。
帳外有馬蹄聲一陣一陣過去，是各營的哨馬換崗。每一陣過去，帳裡都要靜一靜，都怕是北邊來的。
“撤。”說話的是一員老將，“契丹鐵騎南下，一日一夜就到。我們頓兵堅城之下，前有劉守光，後有阿保機，腹背受敵，這是兵家大忌。趁契丹人沒到，全軍後撤百里，讓開平原，再圖後舉。”
“一撤，前功盡棄。”李嗣源搖頭。他話向來少，一句是一句。
“前功盡棄，好過全軍覆沒。”老將說，“晉王，契丹不是王景仁。王景仁的兵要吃飯，契丹人的兵就是馬，馬就是兵。”
“不撤就是等死！三萬人夾在城牆和契丹騎兵中間，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可以攻城。”杜重威嗓門最大，“搶在契丹人到之前，把幽州拿下來！”
周德威坐在案側，一直沒開口。這時候他抬起眼皮：“雲梯衝車還在後隊，到齊要四天。幽州城壕深牆厚，四天攻不下來。第五天契丹人到了，我們是站在城牆上，還是跪在城牆下？”
杜重威噎了一下，不吭聲了。
管糧的軍官被叫進帳，當著眾將報數：大營現糧二十二天，張承業的在途補給接上，能續到四十天，可糧隊十天一接，路上走得順是十天，走不順半個月。主撤的老將聽完就問了一句：契丹騎兵到了，糧道還接得上嗎？
帳裡沒人答。撤，要撤得掉；守，要守得起；攻，要攻得快。三樣裡頭，晉軍一樣都佔不全。
又有一員偏將開口：“要不，圍點打援？放開北門，誘劉守光出城......”
“他不會出來。”周德威說，“他連晉王的使者都敢扣，就是打定了主意縮在殼裡。龜在殼中，你逗它，它比你還有耐心。”
帳裡靜下來。撤，等於把圍了五天的幽州拱手還回去，讓劉守光再養三年；攻，攻不下來；守在原地等，等著被兩面夾攻。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案沿慢慢敲。他看向符存審：“符將軍，你打了半輩子仗，怎麼一句不說？”
“我在等一個人說話。”符存審說，“他比我們都先到幽州地界，比我們先看見契丹人的蹄印。”
李存勖的手指停了。他忽然抬頭。
“從璟。”
李從璟從帳側的陰影裡走出來，從懷裡取出那張羊皮紙，鋪在輿圖上頭，壓住幽州西北角。
“晉王，諸位將軍。這是我進幽州地界那天畫的。”
炭條畫的山谷、河床、山口，一張紙上擠得滿滿當當。帳裡的將軍們都湊近了些。
“契丹人從北邊來，過了古北口，要下平原。”李從璟的炭條在羊皮紙上點出一條線，“騎兵能走的地方多，可他們的牛羊糧隊，只能走這幾處平緩的谷地。山口就這麼幾個，每一個我都看過。”
炭條從北往南，在三處谷地上各點了一下：“牛羊隊出了古北口，頭一個宿營地只能在這片河灘，方圓四十里，只有這裡有水。第二個宿營地在這條淺谷。他們的糧道不是一條路，是三四個點。點上有人，線上才有人。”
“你看過？”主撤的老將皺眉，“契丹人還沒影的時候，你看它做什麼？”
“已經有影了。五天前，契丹斥候就在這道谷里烤火。他們踩出來的路，就是契丹大隊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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