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德威，我那幾個兒子，沒人使得動它。替我收著。等我孫子裡頭有人拿得動了，替我教他。’”
火堆噼啪響。李從璟低頭看著手裡的鐵槍，喉嚨有點發緊。
阿翁。那個戴黑眼罩的老人，那個枕下壓著三支舊箭的老人。他留給自己的東西，原來不止三支箭。
他想起小時候校場上，阿翁看他的眼，說那雙眼睛是李家祖傳的東西。那時候他不懂，一雙眼睛能頂什麼用。此刻槍在手裡，他忽然明白過來：阿翁留下的每一樣東西，都要他自己先拿得動，才輪得到給他。
“你今年十七。”周德威說，“力氣夠了，眼睛早就夠了。從今夜起，我教你鴉兒槍法。學會了，槍歸你；學不會，我再替先王收幾年。”
“學。”李從璟說。
“槍譜九式。第一式，鴉啄；第九式，鴉落九天。今夜先學鴉啄。”
“為什麼叫鴉？”李從璟問。
“先王的軍旗上，是沙陀的鴉。”周德威說，“鴉這東西，看著笨，啄起東西來一下一個眼。這套槍法跟它一個脾氣，不耍花，不擺勢，出手就要在對方身上留個眼。”
周德威起身，接槍。三十六斤的鐵槍到了他手裡，忽然就輕了，槍尖紋絲不顫。
“看好了。槍不在掄，在啄。烏鴉啄食，脖子先收，再彈出去。”
老人手腕一沉，槍身回收半尺，再出去的時候沒有一點風聲，槍尖停在火堆上方三寸。一粒爆起的火星被槍尖穿了個正著，滅了。
“看清楚沒有？”
“看清楚了。”李從璟說，“收的時候，力從腰起，過肩不過肘；出的時候，肘先到，腕最後到。”
周德威轉過頭，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小子。”他把槍拋回來，“那就練。”
那一夜，谷口的火堆添了五次柴。
李從璟一槍一槍地啄。起初十槍裡九槍是死的，槍身沉，手腕翻不過來，虎口震裂了，血把槍桿浸得發滑。他不歇，啄空了再來，啄歪了再來。
小臂先是酸，酸過勁了就麻，麻過勁了，每一槍出去，肘彎裡都有一條筋在抽。他知道自己停不得。師父大夜裡一個人一匹馬翻山過來，不是來看他喊疼的。
周德威不喊停，也不教第二遍，只在每一槍出去的時候報個數：“死的。”“死的。”“半活。”“死了。”
報到第九十幾槍，老人忽然開口：“剛才那槍，力到肘就斷了。你眼睛會看，手還不會學。讓手跟眼睛學，別讓手自己想。”
李從璟停下來，想了想這句話。再出槍時，他不再想著槍，只想著火堆上方那三寸空處——眼裡是師父的槍尖停過的地方，手裡的鐵自己找了過去。
到後半夜，第一百幾十槍的時候，他忽然摸到了那個勁——腰先動，肩隨後，肘腕兩節依次送出去，最後一彈，三十六斤的鐵順著慣性自己往前送。
槍尖穿過一粒火星。
周德威坐在火堆那頭，裹著羊皮襖，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李從璟收槍的時候，老人睜開眼睛，說了一句：
“鴉啄，成了。還有八式。仗打完之前，都教給你。”
他抬頭看了看天。北斗橫在山脊上，斗柄指北。
“星也認得了，槍也使上了。”周德威說，“從璟，你比我年輕時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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