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西線設伏，初試鋒芒
第五日，天剛矇矇亮，谷口望樓上敲了三聲梆子。
李從璟登上望樓時，山口外的坡頂上已經站了一排騎影。還是昨日契丹斥候站過的那道坡頂，只是這一回，不是三騎。
望筒裡，騎影一隊一隊從坡後翻上來，勒馬，駐足，看谷。晨霧沒散乾淨，馬鼻子噴出的白氣一團一團，隔著兩裡地都看得見。
“隊長，多少？”劉知遠壓著嗓子問。
李從璟沒答。他先看鳥。東坡上的灰雀一群一群起了又落，落下去的地方總比上一回靠西。東坡有人在走動，散得很開。他再看草。坡頂的草往東倒，倒茬還沒立起來，是夜裡人馬從東坡上來壓倒的，不到三個時辰。最後看馬。最前頭那幾騎在坡頂來回走動，蹄鐵八釘，小蹄，跟河床上那幾行蹄印一個模子。
“斥候三十騎，散在東坡後頭。”他放下望筒，“坡頂這一排是前隊，約莫兩百。大隊還沒上來。”
“後頭還有多少？”
“看馬。”李從璟說，“契丹人一人雙馬。坡頂兩百人，露臉的馬只有兩百匹，換下來的都拴在坡後。坡後那片窪地，藏得下多少馬，人就少不了多少。”
他回頭看了一眼谷里。兩千人伏在各自的位置上，山脊上的弓弩手貼著石頭，谷底的人縮在窪地裡，沒有一個抬頭。火熄了一夜，人人啃幹餅，眼睛都熬紅了。
這一仗怎麼打，他在心裡過了不下二十遍。真到了這時候，手心還是潮的。
這是他第一次獨當一面。晉王在北門外，師父在北門外，這條谷里沒有第二個人替他拿主意。兩千條命，壓在他敲梆子的那根手指上。
他想起軍議那一夜，自己在晉王面前討下這兩千人。話說出去的時候不覺得沉，此刻趴在望樓上，看坡頂的騎影一排一排多起來，那句話才生出分量。兩千人裡頭，有跟他燒過草料的夜不收，有頭一回見他的步卒，也有不服他的隊正。打贏了，這些人往後信他；打輸了，晉王不會再把第二雙眼睛借出去。
他把纏著布的右手握上槍桿。虎口裂開的地方還沒長好，一握，鑽心地疼。
疼正好。疼讓人清醒。
“傳下去。”他說，“弓上弦，不露頭。滾石手聽梆子。今天這一仗我只說一遍：放進去，打中間，封兩頭。”
契丹人的斥候先進來了。
三十騎分成三股，貼著谷壁往裡摸，走得很慢，彎刀都出了鞘。谷口的拒馬前，三百晉軍按著軍令站著，稀稀拉拉，甲也不整，有幾個乾脆坐在地上啃餅。
這是李從璟的安排。要讓契丹人看見的，就得是他們想看見的。
斥候在拒馬外繞了兩圈，朝谷里張望。谷里靜得只剩風過石縫的哨音。一個契丹兵揚鞭抽在拒馬上，晉軍士卒往後縮了縮，罵了兩句，沒敢上前。
斥候退了。
半個時辰後，坡頂上的騎影動了。
望樓上來報：契丹前隊撥馬，大隊從坡後翻上來了，一色雙馬，隊首一杆黑旗，旗上繡著一顆狼頭。
“八百。”劉知遠數完，報了個數，“八百騎出頭。”
八百對兩千。數字上是晉軍多。可這是八百契丹騎兵，放在平川上，能沖垮兩千步卒。
好在這裡不是平川。
這條谷窄處只容兩馬並行，騎兵進了谷，就是一串。八百顆珠子穿成的鏈子，從中間掐斷，就是兩堆散珠子。
李從璟趴在望樓的木欄後頭，看那條黑鏈子從北口一截一截淌進來。契丹人走得不急，隊首的黑旗晃晃悠悠，隊伍裡有人大聲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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