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箭追著爬石頭的人射。滾石手把剩下的檑木全推了下去。
李從璟下了望樓，翻身上馬，鴉兒鐵槍橫在鞍前。
“知遠兄，望樓交給你。梆子別停。”
他一夾馬腹，順山脊內側的跑馬道奔南口。谷底那道牆快被馬群撞酥了，契丹大將的黑旗已經戳到槍牆前頭。
那員契丹大將，李從璟隔著三十步就認出來了。比別人高半頭，鐵盔上插兩根鷹羽，坐騎渾身漆黑，馬脖子上的鬃毛編成小辮。
鷹羽將連挑四名晉軍槍兵，彎刀起落，快得看不清路數。槍牆被他鑿出一個缺口，契丹騎順著缺口往裡灌。
李從璟拍馬到了。
他沒喊，也沒通名。三十六斤的鐵槍端平，槍纓一沉，人借馬力，直取鷹羽將。
鷹羽將的反應快得嚇人，彎刀橫掃，砍在槍桿上。刀是好刀，人是好手，換一根尋常槍桿，這一刀就斷了。
鴉兒鐵槍沒斷，連顫都沒怎麼顫。
李從璟手腕一沉，槍身收回半尺。
那夜火堆邊摸到的那股勁，此刻自己醒了。練槍時啄的是火星，槍到即收；這一槍對著的是活人的咽喉，收不得。他腰上又催了半分，三十六斤的鐵比練成那夜快了半截。
鴉啄。
槍尖從一個沒有甲葉子的地方進去了。咽喉。
鷹羽將的彎刀還舉在半空，人已經從馬背上栽了下來。黑旗跟著倒了。
“主將死了！”不知哪個晉軍士卒先喊的。
谷底炸了鍋。契丹人丟下一地屍首和馬，掉頭往北口擠，人從滾石堆上往外爬。爬上去的成了山脊弓弩的活靶子，可這時候沒人顧得上挨箭，都在爬。
李從璟勒住馬，沒追。
“收兵。”他說，“各回各位。”
劉知遠從望樓上跑下來：“隊長，不追？”
“追出去就是平原。”李從璟看著那些連滾帶爬的背影，“平原上，剩下的五百騎能把我們兩千人全吃了。讓他們走。回去報信的人，越多越好。”
這一仗，從第一聲梆子到契丹人逃出北口，不到半個時辰。
戰果是黃昏時清點出來的：契丹遺屍三百一十七具，丟馬四百餘匹；晉軍亡四十六人，傷一百三十餘人。谷底那道槍牆前，疊起來的屍首比拒馬還高。
收屍收到半夜。晉軍的四十六個，一個一個用布裹了，寫上名字，排在谷後背風處，等仗打完運回家去。契丹人的三百多具，拖出谷口，堆在契丹斥候看得見的地方。劉知遠問這是做什麼，李從璟說，讓他們看清楚，進這條谷的下場。
夜不收打掃戰場，從鷹羽將的屍身上搜出三樣東西。
一面銀牌，牌上鑄著狼頭。老韓說，這是契丹前鋒將的令符。一隻皮囊，裡頭是肉乾和乳酪，乳酪還是軟的，沒凍，裝袋不超過五天。還有一張鞣過的羊皮，上面用炭畫著三個點、一條彎線，彎線旁邊畫了幾道波浪。
“河。”錢十八湊過來看，“波浪是水，彎線是河道。三個點都在河南岸，頭一個點離山口八十里。”
李從璟把羊皮對著天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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