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二更，過柵
初一，夜。沒有月亮。
河灣的蘆葦裡伏著二十一個人，伏了快一個時辰。四月初的水邊，蛙還沒醒，醒著的是人。
李從璟趴著，耳朵貼著溼泥，聽城。
城裡的更鼓敲過一更。鼓聲還沒落盡，南邊響了。
先是一聲鑼。然後是幾十面鑼，幾百支火把，從南門外的晉軍營盤裡湧出來，燒紅的一條線，往南門的城樓下壓。
李嗣源的佯攻，開場了。
城頭有動靜。李從璟抬起半個頭看。各段城牆上的火把在動，一支一支，往南邊流。守城的兵在往南調。
“動了。”老韓伏在他旁邊，壓著嗓子。
“動了。”李從璟說，“等。”
佯攻要攻得像真的。南門外的喊殺一陣高過一陣，中間夾著鼓。箭往城頭射了一陣，不射了，箭金貴，佯攻不費那個。喊聲不能斷，一斷，城裡就醒過味來了。
錢十八伏在李從璟另一邊，牙齒輕輕磕了一下，又咬住。
“隊長。”他嗓子眼發緊，“待會兒水裡要是凍木了......”
“攥不住就用牙。”老韓說。
沒人笑。這話三天前在帳裡說過，那天是笑話，今夜是章程。
南邊的火光照不到城東。水門這一帶，黑得嚴實。
城裡的更鼓替他們數著時辰。二更的鼓一響，李從璟先下的水。
水比想的涼。涼得咬人，咬進袖口，咬進領口，順著脊背往下爬。他咬著牙沒出聲，貼著岸邊往水門挪。岸邊三尺深，河心沒頂，腳底下的河泥是滑的，一步，一探。
身後二十個人，一個跟一個，誰也不挨誰。刀裹在油布裡，火摺子封在竹筒裡，一下水，人都成了水鬼。
水門到了。
城牆黑壓壓壓在水面上。門洞裡一道鐵柵，比人高，欄杆手腕粗，掛著水草。柵那邊有燈，門樓裡一盞，昏昏的，隔著鐵柵照不出三尺遠。
李從璟伏在柵外的水線底下，先聽。
門樓裡有說話聲，有火盆爆炭的響。三更還沒到，骰子還沒開局。老韓探得準：守夜的班，三更開賭，二更最困。
他等換崗。
二更的鼓敲過不久，門樓裡的腳步下來了。換崗的人往上去，下崗的人往裡走，兩班錯身。
“老七，到你們了。”
“催什麼，火還沒烤熱。”
“烤你的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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