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半寸
元行欽說不收著，就不收著。
第十五合，雙刀全開了。
右刀劈頭，左刀抹腰，右刀撩腕，左刀刺肋。四刀之間沒有縫，刀和刀之間的空當，全由他的一雙腳補。官道上的土被他踩得冒煙，火星在兩個人中間炸了一串。
這四刀裡，三刀是假的。
真的那一刀是左刀刺肋，走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元行欽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收，刀到半路，他看見對面那雙眼睛亮了一下，像夜裡豹子的眼，他就把刀收了。
收完他才明白，那一亮，是在記賬。
河灘上的人只看得見刀，看不見人。
李從璟只看得見肩。
槍桿橫著，豎著，斜著，拄著。一杆中平槍封住上下左右，他退一步，封一路，再退一步，再封一路。刀落在槍上的聲音密得像雨點砸鍋，每一下，他的虎口就裂深一分，血把槍纓浸透了半截。
他捱了三下。
左肋一記，刀尖挑開的，皮開肉不破。右腿一記，刀背拍的，整條腿麻到腳心。肩窩的舊傷被震開了，血順著袖子流進手心，握槍的手打滑。
他在心裡算賬。
刀落在槍上，一刀削掉一層漆，十刀傷不到鐵。槍受得住，人受不住。照這個打法，他的右手再握三十刀就到頭了。三十刀，是七八合。七八合裡看不準那半寸，今夜躺下的就是他。
把命壓在一雙眼睛上。這買賣他做過，柏鄉做過，河灘上做過。做熟了，手就不抖。
第十五合打完，他還站著。
元行欽的額角也見了汗。雙刀使得越急，汗出得越快。他知道對面在拖，可他停不下，停一拍，這套刀就洩了氣。
“娃娃。”他換氣的當口說，“你的眼睛，在看我哪兒？”
李從璟沒答。
“看刀，你跟不上。”元行欽又進兩步，“看人，你看得太遲。”
話音落，第十六合。
左刀來了。
右肩先沉了半寸。
李從璟的槍提前半息橫在那裡。左刀削到，正削在槍桿上，刀刃崩出第二個口。這一刀本該削開他的咽喉，他連躲的動作都沒有，槍是自己等在那兒的。
元行欽的瞳孔猛地一縮。
巧合。
他告訴自己，巧合。
第十七合，他繞著槍走了半圈，忽然變向，左刀從一個他六年沒用過的角度撩出去，削槍桿的下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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