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氣氛,與金鑾殿上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卻同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太子衍將桌案上的名貴瓷器盡數掃落在地,碎片四濺,宮人們跪了一地,噤若寒蟬。
“裴硯聲!他算個什麼東西!竟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駁斥本宮!”太子衍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尚算英俊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皇后聞訊趕來,看到一地狼藉,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所有宮人退下。
“衍兒,為這點小事,發這麼大的火,成何體統?”皇后在他身邊坐下,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小事?”太子衍猛地回頭,滿眼都是不甘與怨毒,“母后!他這是在打我的臉!更是沒把您放在眼裡!父皇竟然還向著他!他當真以為,除了貴妃和秦王,兒臣就高枕無憂了嗎?”
“你父皇不是向著他,而是在用他。”皇后一針見血,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你以為貴妃倒了,秦王圈了,這天下就是你的了?你錯了。你父皇最忌憚的,從來不是某一個皇子,而是任何可能威脅到他皇權的勢力。”
“如今我們一家獨大,你父皇睡不著覺了。他把裴硯聲從天牢裡放出來,官復原職,就是要讓他做一條新的惡犬,來時時刻刻提醒我們,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太子衍的怒火漸漸被冰冷的現實澆熄,他頹然坐下,眼中閃過一絲狠戾:“那又如何?一條狗罷了!兒臣遲早拔了他的牙,剝了他的皮!”
“在拔牙之前,你得先學會如何用好這把刀。”皇后端起一杯涼茶,遞到他手中,“裴硯聲桀驁不馴,又手握重兵,在軍中威望甚高。你父皇需要他來制衡我們,我們同樣可以利用他,去做一些我們不方便出面的事。等他沒了用處,再處置也不遲。”
“兒臣……咽不下這口氣!”
“那就忍著!”皇后聲音陡然轉厲,“成大事者,連這點屈辱都受不了,如何繼承大統?你父皇在你這個年紀,受的屈辱比這多得多!”
提到皇帝,太子衍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皇后看著兒子不甘的神情,放緩了語氣:“我已讓你外公明日進宮。他是太傅,百官之首,又是你的親外公,他的話,你總要聽進去幾分。”
……
翌日,太傅依召入宮。
這位三朝元老,皇后的生父,太子衍的親外公,是個鬚髮皆白,神情嚴肅的老者。
他一生都奉行著最古板的禮教與規矩,看人的眼神,永遠帶著審視的嚴苛。
鳳儀殿內,太子衍將昨日在朝堂上受的羞辱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本以為能得到外公的同仇敵愾,卻不料,太傅聽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老臣倒覺得,定安侯所言,並無不妥。”
“外公?!”太子衍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太傅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絲失望:“殿下,治國不是兒戲。西北糧道關乎數十萬將士的性命,關乎我朝的邊境安危。定安侯常年領兵,他的經驗,是在屍山血海裡換來的,豈是您在殿中憑空想象就能比擬的?”
“老臣聽說,殿下當時被問得啞口無言?”太傅毫不留情地揭開他的傷疤,“這說明什麼?說明您對軍務一竅不通!一個對軍務一竅不通的儲君,如何讓天下將士信服?”
“我……”太子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羞憤交加。
“裴家小子雖然桀驁,但他有桀驁的資本。他的每一分軍功,都是實打實掙來的。”太傅站起身,對著皇后和太子深深一揖,“娘娘,殿下,老臣今日斗膽說句僭越的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與軍心,才是國之根本。殿下若只知權鬥,不恤民生,不通軍務,即便將來登上了那個位子,也坐不穩。”
說完,他竟不再多言,轉身便告辭離去,留下滿室的尷尬與死寂。
“母后,您看外公他……”太子衍氣得渾身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