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草原的風裹著青草氣,吹得人骨頭都酥了。
沈寒州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連片的氈帳與成群的牛羊,嘴裡還在嘀嘀咕咕:“說好只留一月,這都快兩月了,你今日推明日,到底幾時回京?我都想大黃了,這麼些日子,那狗崽子指不定長多大了。”
完顏烈並轡行在他身側,唇角微挑:“辦完今日的大事便走。”
“什麼大事?又是哪個部落丟了羊要我們去找,還是你那幫追隨者又要拉我拼酒?”沈寒州掰著指頭數,“上回那個巴特爾,死乞白賴跟我掰手腕,掰輸了便抹眼淚,哭完還說少時便傾心於你。你老實交代,究竟禍害了多少人?”
完顏烈掩唇輕咳一聲,目光落向遠處緩坡:“今日……成親。”
沈寒州左右張望,奇道:“成親?誰家辦喜事?”
完顏烈沒接話,只一夾馬腹,白馬撒開蹄子,徑直往草原深處去了。
沈寒州滿腹狐疑跟在後頭,翻過一道緩坡,眼前豁然鋪開一片開闊草甸。數十頂彩帳依次排開,經幡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成百上千的牧民身著豔色袍服聚在一處,顯然在等什麼盛典。
“這陣仗……誰家婚娶這麼大排場?”
完顏烈翻身下馬,伸手去接他:“下來。”
沈寒州搭著他的手躍下馬,腳剛沾地,便被一群捧著首飾綵綢的西戎婦人圍了個嚴實。七八隻手齊齊伸來,有的往他頭上戴額飾,有的往他肩上披綵綢,還有的往他面頰上抹酥油。
“哎哎哎!動手動腳的做什麼!”沈寒州往後縮,卻被按得動彈不得。
完顏烈按著他的肩,眉眼彎彎,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成親。”
“誰成親?!”
“我們。”
沈寒州腦子裡嗡的一聲,扭頭瞪他:“你再說一遍?!”
“你昨夜親口應的。”完顏烈垂著眼,癟了癟嘴,裝得一臉無辜。
沈寒州懵了半晌,才猛地想起昨夜,這人把他伺候得舒爽,趁他神志昏沉時湊在耳邊問了句什麼,他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哼哼唧唧胡亂應了。
“那也算數?!”他登時炸毛,“你這是趁人之危!趁虛而入!趁火打劫!完顏烈你要不要臉!”
話音未落,便被婦人們連推帶搡架進了彩帳。完顏烈立在原地,望著他張牙舞爪的背影,唇角彎得更深。
帳內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沈寒州換了身月白斜襟長袍,內搭硃紅短褐,銀寬頻勒出一截窄腰。鬢邊編了細辮,綴著松石碎珠,額間一抹紅底嵌寶額飾,襯得他眉眼愈發英朗。
老嫗給他頸間掛了串綠松石,端詳半晌,操著生硬的北朔話點頭:“好看。”
沈寒州低頭扯了扯袍角,瞅著滿身珠翠,嘟囔道:“花裡胡哨的,成什麼樣子。”
老嫗笑著拍了拍他面頰,嘰裡咕嚕說了句西戎話,旁側幾個年輕姑娘登時笑作一團。
沈寒州雖聽不懂,卻從她們眼裡瞧出了戲謔,耳根騰地燒起來:“笑什麼笑!沒見過中原俊朗男兒麼!”
待被人簇擁著踏出彩帳,外頭已是一派婚典景象。數堆篝火燃得正旺,整隻烤羊架在火上,油脂滴進火裡滋啦作響。經幡翻卷,誦經聲伴著馬頭琴悠悠揚揚。上千牧民圍坐各處,見他出來,喧鬧聲驟然一歇,齊齊望了過來。
沈寒州被這陣仗唬得腳都不知怎麼邁。祭司走上前,在他額間抹了道酥油,又塞了塊奶豆腐進他嘴裡,嘰裡咕嚕誦起祝詞。
沈寒州含著奶豆腐,含糊問旁人:“完顏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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