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道行,嘉靖朝最得寵的方士之一。
此人以扶乩預卜之術起家,傳言能與天上神仙溝通,降下神諭,指點迷津。入宮七八年來,深受嘉靖寵信,每逢大事必召他扶乩問卜,所得的「神諭」每每與聖意相合,因此恩寵日隆,賞賜無數,在宮中的地位甚至不亞於司禮監的幾位大太監。
他看上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道士,一身灰藍色的道袍,頭戴混元巾,面白無鬚,頜下蓄著一縷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長髯,五官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修道之人特有的出塵之氣,看上去很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但此刻,這份出塵之氣已經蕩然無存了。
聽到嘉靖的話,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領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他的嘴唇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苦澀的東西。
他很慌。
沒辦法不慌。
他已經失寵了,或者說,皇帝已經不再信任他了。
自去年十二月以來,陛下沒有召他扶過一次乩,沒有問過他一句吉凶,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彷彿他這個曾經最得寵的方士,忽然之間就從陛下的視野中消失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陛下在專心齋戒祈雪,不便打擾。
後來雪下了,他以為陛下會想起他來。
可是陛下還是沒有召見他,反而再次精準的預言了天狗食日這個新的天象。
他終於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他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膝下只墊了一層薄薄的蒲團,寒意從膝蓋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他那些扶乩預卜的手段,說到底不過是些江湖把戲,乩筆是假的,神諭是編的,每一次「降神」之前,他都要花大量的時間去揣摩聖意,去猜測陛下想要什麼樣的答案,然後再用那些雲山霧罩的乩語把答案包裝成「神諭」,讓陛下自己從中讀出他想要的東西。
這是個體力活,更是個腦力活,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他在這條鋼絲上走了七八年,走得很穩,走得很好,走得連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是真有幾分通靈的本事了。
現在,眼前的這位陛下,將他一切的自信全都打破了。
藍道行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狠狠的咬著自己的舌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天象天意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是要過這一關。
是的,現在最重要的一關是把自己和周雲逸入宮之事撇清。
周雲逸入宮那天,他路過午門,和趙虎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被旁邊路過的一個小太監聽到了,那小太監在這一次清洗中被查出來偷拿了宮裡的東西出去賣,為了保命,交待了出來。
然後,就變成現在這個局面了。
他不認為自己那幾句話會成為什麼證據,因為這麼多年來,他的話都是似是而非,養成習慣了,呂芳根本拿不到他的把柄。
但是他同樣也知道,有些事情,根本就不需要證據和把柄。
「罷了吧!」
嘉靖看著抖如篩糠一般的藍道行,忽然之間,興致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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