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以寧接過藥碗，朝碧玉點了點頭。碧玉無聲地退了出去，將偏殿的門從外面帶攏。顧以寧將碗裡褐色的藥汁緩緩倒入旁邊的花盆裡。藥湯滲進泥土裡，很快就被幹土吸盡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將空碗擱回案上，摸了摸胤禛的頭道：“你只管睡一覺，睡醒了之後，你皇阿瑪大約會派太醫來看你了。”
胤禛在枕上微微點了點頭，顧以寧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過他微涼的額髮：“安心睡。陳太醫那邊我己經吩咐好了，他今日當值，到時候該說什麼、脈象怎麼寫，都提前對過了。”
胤禛輕輕“嗯”了一聲，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他這幾日本就是裝病居多，加上顧以寧前些日子喂的空間水一首在溫養著他的底子，此刻闔上眼，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真的睡著了，小臉整個鬆弛下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碧玉先一步推門進來，低聲道：“娘娘，陳太醫來了。”
顧以寧微微頷首，理了理袖口站起身來。
陳太醫進來時帶著慣常的謹慎和恭謹，身後兩位太醫和學徒捧著藥箱和一應診具，伏身行過禮後便各自站定。
陳太醫走到榻邊，在繡墩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胤禛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垂著眼細細診了片刻。
診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陳太醫才收回手，站起身來朝顧以寧拱手：“娘娘，西阿哥的脈象較前日己有明顯起色。浮數之象大減，關部澀滯己松，舌苔雖還略厚，但底下的紅潤己透出來了。臣看這藥應當是起了效的，瘧邪正從血分中往外排，再靜養幾日便可大好了。”
兩位太醫上前輪流診了脈，各自點頭附議。
顧以寧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如釋重負，眼眶微紅，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輕顫：“有勞陳太醫。本宮替西阿哥謝過諸位了。”
陳太醫躬身回禮，又與其他兩位太醫低聲商議了幾句後續調理的方子，留下兩劑溫補的湯藥便退了出去。
殿門合攏，偏殿重新安靜下來，顧以寧在榻邊坐下，低頭看著胤禛安穩的睡顏，伸手將他踢開半截的被角掖好。
事情得到了解決，乾清宮那邊，康熙的“病”也到了該痊癒的時候。
接下來的幾日，宮裡風平浪靜。
乾清宮傳出訊息，說皇上的瘧疾終於退了。
康熙沒有再下旨召見後宮主位輪流侍疾，眾人只當他是大病初癒需要清靜，便各自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宮院裡。
一切歲月靜好。
可慎刑司那邊，就不是這般光景了。
安嬪被押入慎刑司的第三日夜裡，值守的獄卒最先發覺了不對。
起初是聽見她在囚室裡翻身。
那間牢房只有一丈見方，三面石牆一面鐵柵，潮氣從磚縫裡滲出來，常年積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獄卒起初沒當回事，犯人初入牢獄睡不安穩是常事。可那翻身的動靜一整夜沒停過，被褥摩擦石板的窸窣聲混著斷斷續續的呻吟，像有人用指甲一遍一遍地颳著粗陶的裡壁。
天亮時獄卒提著油燈湊到鐵柵前照了一眼，燈影晃過去的一瞬，他整個人往後仰了半步。
安嬪蜷在牆角，衣衫扯得鬆散，雙手在身上胡亂地抓。
她的指甲縫裡嵌滿了皮屑、血絲、還有碎成粉末的幹痂。顴骨上多了兩道從眼角斜拉到下頜的新鮮血痕。
“你……你別抓了。”獄卒隔著鐵柵喊了一聲。獄卒不敢擔責只能先制止安嬪。
安嬪沒有停。她低著頭，喉間發出極細的、氣若游絲的吭哧聲，像在咬著什麼東西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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