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幼時被送出宮避痘，與額娘和皇阿瑪相處時間極少，是皇祖母給了他無微不至的關懷。皇阿瑪駕崩的時候，也是皇祖母力排眾議選了他。
為自己親政，她甚至聯合索尼家族制衡鰲拜；並在自己平定三藩、察哈爾叛亂時，也是她在幕後出謀劃策。
康熙的鼻頭猛地一酸。
他偏過頭去，：“孫兒……應您。”
太皇太后的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與這世間徹底沒有了遺憾。
“好……好。”她喃喃了兩聲，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最後消散在床帳低垂的陰影裡。
康熙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任由掌心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涼去。
康熙二十六年，太皇太后薨逝。
康熙回了乾清宮，殿門一合，整個人便撐不住了。
他跌坐在龍椅旁的地磚上，頭抵著冰冷的金漆柱腳，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哀嚎。
隨侍的太監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只聽見皇帝的哭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皇瑪嬤——”
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梁九功跪在兩步開外，額頭貼著地面，渾身發抖。
他伺候了皇上這麼多年，從未見過皇上這樣 。平日裡那個面沉似水、喜怒不形於色的君王，此刻像個沒了依靠的孩子，蜷在地上，哭得衣衫盡溼。
哭聲持續了大半個時辰，首到皇帝猛地嗆出一口血來，濺在明黃色的袍擺上，觸目驚心。
滿殿的太監驚呼著湧上去，梁九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喊了太醫。
太醫來得飛快，灌了參湯、紮了針，總算把康熙從昏厥中拉了回來。
他睜開眼的時候，眼眶紅腫得像兩顆核桃，目光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執拗。他推開太醫的手，撐著案沿站起來：“傳禮部。”
禮部尚書跪在乾清宮正殿的時候，腿肚子都是抖的。
康熙站在御案後面，身形微微搖晃，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滿殿的官員愣住了：“太皇太后服喪期間的喪服由素帛改為粗布。太皇太后教育恩深，朕不能報，朕己立意割辮。”
禮部尚書猛地抬頭：“皇上萬萬不可！祖制規定，皇帝割辮僅為先帝……”
“朕說的不算祖制？”康熙此時顯然聽不進去眾人的話，把禮部尚書後面的話生生削了去。
殿內鴉雀無聲。康熙沒有再看他，抬手取下頭頂的帽子，拿起案上的剪子，一縷髮辮應聲而落。
他攥著那縷斷髮，緊緊攥著，掌心勒出了一道紅痕。
接下來幾日，康熙親自在慈寧宮守靈，寸步不離。
他每日跪在梓宮（棺材）前，哭聲不絕，不飲湯水亦不進米食，憔悴得幾乎脫了形。
幾位親王和大臣無法只能聯名上奏請皇上節哀，摺子遞了一摞又一摞，卻連個回話都沒有收到。
到了第五日，只得群臣聯名，懇請皇上以社稷為重、保重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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