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是一場硬仗，水田和旱田就是主戰場，全隊的勞動力都要壓上來幹。
水田裡的幾十號人排成一行，彎著腰，左手分秧右手插，腳步跟隨著秧苗的插下，就往後退一步，水面被秧苗戳起一層層漣漪，留下一排排綠苗。
一上午彎著腰泡在泥水裡，偶爾有幾個直起腰，捶捶後腰，滿面痛苦地嘀咕一聲“我這腰啊，怕是要折了。”
但再苦再累也抵不住這些人對八卦的熱情，大隊裡的話題變換得很快，前陣子還在議論李瑞雪和方文鈞一塊被帶到治保會的事，這兩天就有了新話題。
吳菊香一邊彎腰插秧，一邊對著旁邊的人說，“吳坤那媳婦，前幾天生了。”
生孩子本身不算什麼新鮮事，家家戶戶都有生娃的，但廖晴不一樣，吳坤被送去勞改了，他爹媽早就沒了，只有廖晴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現在又多了一個。
旁邊的人伸手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接話道，“這麼多孩子，她這日子可咋過啊。”
“我聽說啊，隔壁大隊那個陳婆子，前幾天過來勸她，說城裡有戶人家生不出孩子，打算在咱們鄉下找一個，人家夫妻倆都是廠裡上班的，雙職工家庭呢，這要是送過去，那可是去享福了，價錢都談好了，孩子也抱走了，結果人聽說了吳坤的事，又把孩子給送回來了。”吳菊香插秧插得利索，嘴皮子更利索。
旁邊的人把秧苗放在水裡涮了涮“這人也不行啊，都談好了還往回送。”
吳菊香這會覺得腰痠得不行，直起來，往後腰捶了捶，“誰說不是呢，但人說了，根都是壞的，這樣的孩子養大了也是禍害。”
“唉呀，這廖晴這輩子可算是毀了，瞧瞧剛來的時候，多體面的一個知青啊！”
“可不嗎，吳坤造的孽，全報應在他身上了。”
吳菊香還想說些什麼，就看見田埂上的沈妙安手裡拿著記分本，往這邊瞧，也不再嘮嗑了，低著頭彎著腰，安安靜靜地插一把秧，退一個步。
記完這邊的上工情況，沈妙安就往旱田那邊去了。
旱田種的是苞米和黃豆，這邊男勞動力多，打壟。踩格子，都是力氣活，點種的婦女和半大孩子也能幹，但關鍵地塊趙祥春還是派了有經驗的男勞力點。
這塊地的壟已經打好了，一排排的壟溝，整整齊齊地鋪在褐色的土地上，等著點種。
沈妙安到了地方，先掃了一圈，拿著本子挨個點人頭。
點到第三排的時候，手中的筆頓住了，本該是劉來順的位置，站了個六七歲的小男孩。
他兩隻手抓著裝著種子的籃子，點種的動作倒是像模像樣，就是速度慢，但跟他一組，跟在他後面踩格子的是趙大年，本來就是個偷懶耍滑的，他倒是挺享受這份清閒。
這兩人一組，比其他人落下好大一截。
沈妙安皺著眉走過去，“劉來順人呢？”
還沒等趙大年回話，那小男孩搶先開了口，像是怕她不信似的，聲音有些激動，“姐姐，我能幹的！”
沈妙安看著個頭還沒到她腰部的孩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是哪家的孩子？才幾歲啊？是你乾的活嗎你就敢來幹。”
小男孩的聲音低了下來，“我七歲了，來順哥說，我幫他幹會這個活，他就給我一斤苞米。他一會就回來了。”
沈妙安沒再和男孩說話，轉而看向趙大年，“他人呢？”
趙大年把點好的坑，上去一腳踩實，笑得促狹，“在五隊那邊呢！說小靜幹不來插秧的活，他去幫幫忙。”
趙大年學著劉來順的語氣，惟妙惟肖的模樣把其他幾個社員都逗笑了，“追得比干活還上心。”
趙大年一副看得透透的模樣，“人小靜他爸可是大領導，能不上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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