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梁管事點頭,沉著臉道,“一個撿來的孩子,我原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是這點事情都辦不成,豈不叫我損了臉面?”
那孩子,當日他見她面相好,尋思著不過一個佃戶的女兒,少不得給幾貫錢買回去就是,即便他看錯了,只衝著她那眉眼容貌將來也虧不了,結果一打聽竟是那佃戶家中撿來的,並且正在尋人收養,簡直是瞌睡有人遞枕頭。
“不過……”
梁管事沉吟半晌,那小廝原本即刻就打算出去發威,聞言又停住了腳步,垂手等著梁管事發話。
梁管事此番來,其實是為了幫家主買下另一處幾十頃的莊子,光稀缺的水田就有六百畝,像這等大宗田產明面上不好交易的,因此他今日才去拜訪知州大人,本該很好說話的事情,知州大人今日卻找了藉口推諉,說御史近日咬人咬的兇,叫他等上一等。
家主如今求田問舍,廣置產業,原也是作態給自己留退路。
當今官家子嗣艱難,一連三個皇子都沒養住,因此這些年朝中一直有重臣奏請官家過繼入嗣,繼承大統,這其中就有他家主子梁相公。原本過繼的養子都選定了,人都被接進宮中教養了,誰知官家年近五旬,中宮皇后四旬年紀一朝有孕,卻忽然生出了嫡子。
千頃地裡一棵苗,誰也不知道這棵獨苗能不能養住,畢竟官家前後十幾個孩子都夭折了,只養大了四個公主。
如今官家年事已高,而獨苗太子才只有七歲。若是……濮王府上位,梁相公自然是潑天的富貴。而若是這太子立住了,梁相公在朝中多少有些微妙,大約要乞骸骨致仕,以退為進,保一個告老榮退的體面。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偌大的梁氏家族,再謀起復就是。
想起知州大人含糊推諉的態度,梁管事沉思片刻吩咐小廝:“你生個法子,回京前把那小孩給我弄來就行,不過,行事和緩一些,切不可招搖魯莽。”
於是張家人惴惴不安糾結了兩日,倒也平安無事,第三天,白日里魏莊頭找上張春山,也沒說旁的話,只是很客氣地問他明年打算佃多少田,又說要多給他幾畝上好的水田。
當晚,里正又忽然上門來了。
里正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跟張春山道:“日前魏莊頭找我了,他念著與你家這些年的交情,也不想叫大家難堪,只是燈不撥不亮,話是要說明白的。”
“要說你當真短見識,像你們這樣,一家子不識得兩個字,又沒見過世面,只那點死腦筋,真真什麼也不懂。你瞧著那梁管事是個家奴,是不是就不肯把孩子給他,怕那孩子入了奴籍?”
“心是好心,我知道你一家子都是良善人。可你也不想想,就說那魏莊頭吧,他也是個奴,還只是個離京城大老遠的莊僕,可人家混得怎樣?手裡捏著你們幾百佃戶的飯碗呢,誰敢小瞧了他?莫說你們,我都得讓他三分。”
“你再說那梁管事,宰相門前七品官,你懂不懂?莫說你,便是咱們知州大人也不敢慢待了他。多少人巴結都巴結不上,他早就攢下了一份家業,若是他想,早該自贖其身、脫出奴籍了吧,他為何不肯?還不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倚靠著梁府的大富貴呢。”
“不說他們,你就說莊上那些尋常的莊僕吧,你瞧著人家是奴籍,其實人家比你們穩當,平日裡跟你們佃戶一樣的分成,可災荒年是不是比你們日子好過?”
那倒是,災荒年主家會拿出糧食來救濟莊僕,可不會管佃戶死活,畢竟莊僕也是主家的家產,莊僕餓死了是主家的損失。要不怎麼一到災荒年,便有那麼多人賣身為奴呢。斗升小民,哪有那許多無用的氣節,無非求一個溫飽活命。
張春山被裡正說得嘴裡仄聲游移,猶豫地拿不定主意。
“所以你莫要耽誤人家孩子的前程了!”里正最後一句重擊道,“心是好心,說難聽點,你這就叫不識好歹。你想一想,那孩子樣貌又好,又得了梁管事喜歡,帶去京城,沒準就有一個出頭之日,再差也能有個衣食安穩的日子。留在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小地方,又沒有親生爹孃依靠,她能有什麼好前程?”
張春山不由得被說服了。就連一旁的張有喜竟也覺得有幾分道理,等里正一走,趕緊回屋找宋氏商量。
可宋氏一聽就炸了。
“奴籍這樣好,怎不叫他里正賣身當奴去?”宋氏氣呼呼道,“那莊子上的莊僕你還不知道,可有半點自由?許多人一輩子都沒出過莊子,尤其女子,隨便就被主家指了嫁人,瞎眼瘸腿的都得嫁,若運氣不好指去嫁到別的莊子,這一輩子就再見不到爹孃親人了。”
“身在奴籍,主家打死了都沒人管,子孫後代都為奴。你便說那魏娘子吧,”宋氏嗤聲道,“打量著誰不知道呢,早年的事情我可聽說了,那魏娘子原是府裡哪個主子的通房丫鬟,指望著抬個妾呢,只因一句話得罪了主母,便被大老遠發落到這莊子上嫁人,如今男人當上莊頭,倒把她拽起來了,卻來坑人家的孩子?”
張有喜驚詫,竟有這等事?這些婦人八卦他可真沒聽說過。
“你還不信,莊子裡上了年紀的莊僕婦人都知道。”宋氏道。
張有喜撓頭:“那,那你說怎辦?”
:說話有者作
無
章0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