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暻喝著溫開水,裹著狐裘站在廊下,沐浴著清晨的陽光,望著院裡灑掃的小道士發呆。
隔那麼遠,他都能感覺到那小道士在瑟瑟發抖。
趙暻剛剛跑完步,又剛喝了熱水,裹著狐裘都冒汗,可縱然這樣,他也知道這天冷得要死。
集禧觀好歹是皇家道觀,汴京城中的第一道觀,這年月佛寺、道觀可不窮,許多廟觀可不光靠香火,還有廟田,除了租賃廟田給附近百姓耕種,像集禧觀這樣的知名大廟觀,甚至還經營沿街房屋鋪面,以及做民間放貸。
簡單說,這道觀不窮,還挺富的。可觀裡小道士一樣穿不起昂貴的裘皮、絲綿,冬衣裡頭一樣都是蘆花和麻絮,更莫說尋常百姓了。在這古代,冬日苦寒是具象化的,凍死人的慘劇時有發生。
這還是他爹那位仁君統治了四十多年、稱得上繁華富裕的大宋,還是在汴京,邊遠貧苦百姓就更不敢想象了。
想想前世他穿著羽絨服上學還有抱怨一句“冷”,如今才知道什麼叫真冷。
現代人說習慣了的“棉襖棉被”,其實也不過從明清才有。事實上,棉花早在秦漢就已經傳入中國了,但是很長一段時間,卻一直作為觀賞植物種在富貴人家的花盆裡。
他知道如今大宋有棉花,汴京城裡就有棉花賣,但是貴得要死,作為太子他蓋的那棉被絕對是妥妥的奢侈品。
趙暻沒種過地,更別說棉花,事實上作為一個幸福的城市小孩,他連棵草都沒自己種過。不是老百姓不種,據他了解,棉花這東西大約是不太好種,技術和推廣是一方面,棉花對土壤、地勢、氣候要求都比較高,還特別容易招蟲,病蟲害也是一大問題。
簡單說,老百姓手裡的土地資源本來就有限,種棉花的風險遠比種糧食和蠶桑大多了。溫飽社會,糧食才是頭等大事。
事物自有它的發展程序,什麼時候等到這棉花種植技術相對成熟、棉紡織技術也發展起來,棉花才能真正走進百姓生活。
什麼時候呢,起碼要等到黃道婆改良織布機和軋棉車、攪車,然後,大明朝出了個要過飯、捱過凍的開國皇帝,他親身知道忍飢挨餓的痛苦,簡單粗暴地直接頒佈政令,規定擁有一定土地的大戶必須種植一定比例的棉花,這才推動了大江南北棉花的廣泛種植。
趙暻回憶了一下,作為一個剛剛被高考荼毒蹂躪過、卻突然嘎了沒有機會上大學的大冤種,他還清楚記得歷史書上黃道婆改良的那個織布機叫做“三錠腳踏紡車”,技術關鍵就在於單錠改成三錠、手搖改成腳踏,給點時間他應該搞得出來。
謝謝黃道婆,趙暻在心裡說。
這事不急,眼下他得先琢磨琢磨這種棉花的事兒。整個大宋,就嶺南那地方有少量的棉田,他是不是乾脆安排個人去看看,先把這棉花種植技術好好研究一下。
嶺南,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提到嶺南首先躍入腦海的就是這一句。不過蘇東坡先生是嘉佑二年、也就是五年前才考上的進士,如今還是個官場新人,距離被貶去嶺南吃荔枝還早著呢。
他自己可不好辦,還是叫他爹孃從農事所尋個合適的人選吧。趙暻發完呆站了片刻,伸臂、彎腰、壓腿,做做拉伸放鬆,一邊搖頭晃腦地暗自嗟嘆,歹命啊歹命,你說他一個七歲小孩,揹著書包蹦蹦跳跳上學校的年紀,竟然要操心這些事。
“四哥兒,奴幫您把衣裳穿好吧,天冷,您可別涼了汗。”侍從彎下腰輕聲道。
趙暻兩胳膊一伸把狐皮氅衣穿上了,老氣橫秋地揹著兩手悶頭往屋裡走,口中吩咐道:“用膳,用完膳回家一趟。”
“是。”侍從喜滋滋跟著他往裡走,一邊招手叫來一名侍衛,低聲吩咐,“快回宮稟報一聲,小殿下今日要回去給官家和聖人請安。”
趙暻對回宮這事多少不太樂意,他其實一直琢磨歷史上他爹為什麼絕嗣,或者說皇宮裡的孩子為什麼一個個夭折。
拜當年他有一個“吐槽體”歷史老師所賜,他聽過後世的種種推測,原因興許很多,比如政治因素、社會因素,以及說他爹身體不好。
但是據趙暻自己分析,他爹又不是不能生,生育能力正常,且他爹後宮里美人還不少,生了十六七個呢,要說是家族遺傳病,可是同時期宗室之中卻都子嗣正常。你看他爹當初挑中的那個養子,他爹堂哥的兒子,是家裡的老十三,人家宗室就一個接一個地生,並且都養活了。
而他的爺爺也生了六個兒子兩個女兒,六個兒子夭折五個,就只有他爹活了下來。
要說什麼宮鬥謀害,興許宮裡不那麼和諧,可除了三個皇子,他也有九個姐姐夭折了。就算宮鬥搶椅子,謀害年幼的公主做什麼?
所以趙暻思來想去,最大的可能還真可能就出在這皇宮本身。
古人又不懂,皇宮裡朱牆碧瓦據說都有毒,為了追求鮮豔富麗的色彩和防蟲蛀,宮牆塗料使用了大量的水銀、丹砂和鉛粉——現代人一聽就知道這玩意兒重金屬汙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