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清晨駛過了佈列斯特。
列車減速滑行了一段,然後在界河附近的一處小站短暫停留了二十分鐘,托洛茨基站在視窗,目光穿過站臺盡頭的鐵絲圍欄,落在更遠處那片起伏的田野上。
他站了很長時間,佐林把桌面上的檔案收拾整齊之後,又替他續了一杯熱茶端過來,他仍然沒有從窗前移開。
“列夫·達維多維奇同志,”
佐林把茶杯放在桌面上靠窗的位置,
“這是以前的國境線。我記得以前國內的歷史書上寫過,一九二零年那片戰場就在這附近。”
托洛茨基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手指搭在窗臺的金屬邊緣上,窗外的風從田野方向上吹過來,掀動了站臺上鐵皮屋頂邊緣一片鬆脫的薄鐵片,發出一陣輕細的、像舊風鈴一樣稀落而連綿的咔噠聲響。
“是的。”
托洛茨基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那一帶的戰線從佈列斯特一首延伸到華沙外圍。當年的形勢跟我們後來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座位坐下來。
那隻新換的茶杯在他的手邊冒著熱氣,但他沒有端起來。
“我指揮了那一仗。”
他說,
“戰前我做了很多紙上推演,覺得右翼的突破可以打穿整條防線。
結果到了實地,地形比我預想的更難走,沼澤地帶的通行條件在雨季開始之後迅速惡化,而我的情報對那條路上真實的泥濘程度預判不足。
部隊的推進速度比計劃慢了將近一半。
等到我們的左翼部隊終於抵達指定位置的時候,波軍的預備隊己經完成了重新部署,把缺口堵上了。”
他停了一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面邊緣的一處磨損。
“那次失敗的原因有一部分在我。我把戰術做得太漂亮了,以為地圖上的線條跟戰場上的土地是同一件事。
後來我學會了一件事——地圖上沒有標出來的泥坑,在現實中可以把整個旅的炮兵卡住西十八個小時。
紙上畫得再好的箭頭,落到沼澤地裡也是白扯。”
他說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佐林坐在對面沒有立刻接話,他等了幾秒鐘,確認托洛茨基的語調己經平穩然後把自己的坐姿調整了一下,身體略微前傾,但目光沒有追問的意思。
“那些教訓後來都變成了經驗。
您後來在伏爾加河那邊的戰役排程裡用的那套預備隊彈性部署方案,跟那次經歷有關係吧?”
托洛茨基看了他一眼,確認了對方正在用一個合適的方式把話題從那段不太願意多談的記憶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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