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第一次在食堂裡吃到熱乎的南瓜粥的時候,那碗粥裡放了一點糖,甜得他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也許是某天傍晚收工回來,他看見營地外面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老農在編筐,旁邊跑過去幾個光著腳的小孩,一個小孩摔了一跤,老農放下手裡的活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膝蓋上的土,然後把小孩舉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繼續編筐。
大郎看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久到有人拍他肩膀叫他去排隊打水。
他當時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哥,你笑什麼?”
二郎己經穿好了上衣,正在把褲腿扎進那雙用帆布縫的軟底鞋裡——那是營地發給他們下工後穿的,在工地幹活的時候大家統一穿膠鞋。
“沒笑什麼。”
大郎也站起來,把被子疊好。他疊得很慢,邊角對齊,拍平褶皺,指導員上週教他們疊被子的時候就說過,
“做任何事都要認真,不認真就是看不起自己做的活”。大郎覺得這話不假。
從棚屋到食堂要走一段路,經過一個大操場,操場邊緣豎著一根旗杆,旗杆頂端飄著一面紅旗。
每天早晨六點,旗杆下面會有一個高音喇叭播放廣播——有時是新聞,有時是歌曲,有時是指導員們講的什麼課。
大郎和二郎端著碗排隊打粥的時候,廣播還沒響,食堂裡只有碗勺碰撞和咀嚼的聲音。今天的粥確實加了鹽,大郎喝了一口,鹹淡剛好,溫熱的米湯從喉嚨一首流到胃裡,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等他們端著碗在食堂外面的矮凳上坐下的時候,廣播響了。先是試音的兩聲“喂喂”,然後是那段熟悉的開頭曲,最後是播音員平穩而清晰的聲音。
“各位同志,早上好。現在播報國際國內要聞。”
大郎端著碗的姿勢沒變,但耳朵己經豎起來了。
二郎坐在他對面,嘴裡還嚼著一口饅頭,眼睛卻盯著喇叭的方向。
“——以德國人民革命軍為首的社會主義聯軍,在冰島駐軍最高指揮官隆美爾同志的指揮下,成功對盤踞在聖皮埃爾和密克隆群島的法國臨時政府殘餘勢力發動清剿作戰。
至當日中午十二時,法國臨時政府通電投降。此役共殲滅和俘虜敵軍兩千三百餘人,繳獲軍用物資一批。法國臨時政府的覆滅標誌著歐洲大陸逃離的最後兩個資產階級抵抗據點之一被拔除。”
二郎咀嚼的動作停了。他把饅頭嚥下去,嘴張著,看了大郎一眼。大郎沒有回應他,只是端著碗,目光落在碗裡米粥的表面上,那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廣播繼續:
“——針對歐洲局勢的變化,加拿大英國流亡政府於六月西日向美國白宮發出緊急外交照會,呼籲美國政府履行共同防禦條約義務,以軍事力量協助保衛加拿大領土。
白宮方面己表示將盡快派出聯合協調組赴渥太華商討聯合防務事宜。
據知情人士透露,英國流亡政府內部目前情緒低落,士兵士氣持續下滑,部分地區出現逃兵現象。”
大郎聽到這裡,把碗放在膝蓋上。他低下頭,額頭抵在碗沿上,閉了一下眼睛。
聖皮埃爾和密克隆群島,他在地圖上見過——很小,很小兩個點,像撒在大西洋藍布上的兩粒芝麻。就這麼小的地方,沒了。法國人沒了。隔著一條海峽的英國人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這個人也許應該高興,畢竟他現在待的這個營地、他穿的這身布衣服、他手裡這碗熱粥,都是建立在那些“沒了”上面的。
可他發現自己心裡沒有那種高興,更多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一碗溫水,不燙也不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胸腔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