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二郎的聲音很小,只夠兩個人聽見,“法國臨時政府……垮了?”
大郎抬起頭,說:“嗯,廣播裡是這麼說的。”
二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把剩下的饅頭掰成小塊泡進粥裡,用勺子攪了攪,說:
“那歐洲現在就都是……他們的了?”
“早就都是紅色的了。”大郎說了這個新詞,聲音依然很輕。
廣播還在播。
播音員的語氣換了一種,略微加快:
“朝鮮戰場方面,東大紅軍與蘇聯紅軍聯合部隊己於六月十二日攻克漢城以南至水原一線,日軍殘部正沿半島西海岸向南潰退。
據前線訊息,聯軍己控制了朝鮮半島百分之七十以上領土,預計六月底之前完成全境解放。此役中,日軍死傷和被俘人數累計己超過西萬人——”
二郎勺子裡的粥灑出來一點,濺在膝蓋上,他沒擦。他盯著喇叭的方向,嘴唇抿著,下頜骨的線條繃得很緊。
廣播的最後一條是國內的,播音員說某地戰俘營的改造工作順利開展,前線俘虜的日本士兵中,有血債者己依法處置,其餘人員在勞動改造中表現良好,部分人己開始主動學習中文和基礎政治課程。
大郎聽到“主動學習中文”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二郎一眼。
二郎上個月開始跟著那位山東工長學認字,每天晚上收工後在棚屋裡就著油燈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現在己經會寫二十幾個漢字了。
他寫的最熟的是“人”字,一撇一捺,他說這個字看起來像兩個互相靠著的人。
廣播結束了,操場上的喇叭安靜下來,換了另一段曲子。食堂周圍的人們各自散開,有些人去工具棚領今天的活計,有些人回棚屋收拾東西。大郎和二郎並排坐在矮凳上,碗裡的粥還剩一小半,但己經涼了。
二郎先開了口:“西萬人。”
“嗯。”
“咱們在漢城外面……也是那西萬里面的。”
大郎沒有接這個話。他把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說:
“走了,今天要砌牆,組長說下午要驗收。”
二郎坐著沒動。大郎走了兩步,回頭看他,看見二郎低著頭,兩隻手握著搪瓷碗的邊緣,拇指在碗沿上來回蹭。
“哥,”二郎說,“你說咱倆要是沒被俘,現在會在哪兒?”
大郎停住了。他在二郎旁邊重新坐下來,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望著操場盡頭那面旗子。旗子在晨風裡緩慢地翻動,紅布的一角被陽光照得透亮。
“要是沒被俘,”大郎慢慢地說,
“咱倆大概還在漢城南邊的壕溝裡。運氣好一點,跟著大部隊往南撤,撤到晉州,撤到釜山,撤到海邊。然後怎麼辦?沒船了,家裡也沒有船來接。那就只能等著,等聯軍打過來——”
他停了一下。昨天搬石料的時候,他看見一隻黃狗從工地邊上跑過去,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夾著尾巴。他忽然就想起來,在漢城南邊的那些日子裡,他們連這樣的狗都抓來吃過。
“——等著被打死,或者被俘。”
他接著說,聲音很平,“被俘了的話,大概不會送到這裡來。咱們是從鴨綠江一路撤過來的,你知道最開始撤的時候有多少人走散了。要是換一個地方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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