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在人群中喊道。
縣政廳的大門被人們用力推開了。
人們湧過門檻,穿過大廳和走廊,湧向各個方向的辦公室。
有人在翻找檔案櫃,有人在拉開抽屜,有人衝進了二樓的檔案室用手電筒照著牆上的架子和地板上堆放的舊紙箱。財政主管被堵在了他辦公室門口,身後是一張剛被推開一半的椅子,腿被卡在地毯邊緣,椅面歪斜。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在二樓的走廊裡,有人找到了那批被遺忘的物資轉運單。
單據上的日期和簽字都很清晰:八月底,一批標註為“應急口糧”的物資在轉運途中被改簽了目的地,沒有運到受災安置點的倉庫,而是轉到了縣城以南一個臨時租用的倉庫。
租用倉庫的人名和簽字與本地一傢俬人公司的名稱重合,而那家公司的一間門面至今大門緊鎖,門縫裡透不出任何光亮。
物資轉運單後面的頁碼被撕掉了,但前面幾頁上留下的經辦人簽字清晰可辨——其中一份的簽字欄上留有財政主管的筆跡。
“你們把糧賣了!”
那幾張紙被從走廊傳遞到樓梯口,又被傳到大廳。
人們圍在紙張周圍藉著火光和手電的光翻看上面的內容,紙頁在移動中被反覆摺疊又展開,幾個站在前排的人念出了上面的欄位和日期,那些資料的含義不需要再確認了。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開始移動,轉身沿著走廊向財政主管辦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後面跟著更多人,腳步聲在走廊中匯聚成一陣持續而低沉的迴響,像木板在地面上被拖動的聲響。
財政主管被從辦公室裡架出來的時候,上衣的領口敞開了兩顆釦子,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一側的眼角。
他被人群推搡著穿過走廊,在樓梯口被絆了一下,踉蹌著磕在了欄杆上又被人拽起來。
他被帶到縣政廳門口臺階下面的那根鑄鐵路燈杆旁邊的時候,手腕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圈結實的繩結,繩頭的一端己經拋過了燈杆上端的橫臂。
人群還在不斷從縣政廳內湧出來,擠滿了臺階和主街,人群邊緣的火焰在夜風中傾斜,那根路燈杆的鑄鐵表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深沉的、粗糙的金屬光澤。
繩子被人們拉緊了。
財政主管的腳尖在離地面大約半尺的位置劇烈地踢蹬了一下,路燈杆上端橫臂的鑄鐵在繩子的重量下發出緩慢的金屬形變聲,單調而沉悶。
片刻之後,他的身體不動了,那根懸在路燈杆上的繩子微微地晃動了幾下,像是水面被投進石子之後留下的餘波。
緊接著第二根路燈杆被使用了。
隨後是更遠處郵局門口的第三根。縣政廳對面街道上的那一排鑄鐵燈柱在夜色中一字排開,間隔大約二十米。當第西根燈柱也開始被利用時,那幾根承載著垂懸的人影的燈柱隔著街道彼此相望,像一排被依次點燃的燈盞,沉默而固定。
從遠處望去,只能看到那些人影的輪廓在夜色中緩緩轉動,衣襬的下緣在微風裡輕輕擺動,像一串被掛在橫杆上的衣服。
人群站在路燈下方看著。
有的人舉著火把,火焰在風中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把圍觀者的面孔映照成一幅幅明暗交替的浮雕。
在那幾根燈柱之間,聚集的人群逐漸散開了些許,像是漲潮的海水終於觸及了最高的水線之後開始緩慢回退。
人們正沿著主街兩側的道路陸續走散,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合在一起,河岸兩側的窗戶裡逐漸亮起了燈光,像是一天之中所有的情緒都己經有了出口,被安放在了各自該在的角落。
燈柱下的人影安靜地留在原地。夜色在火光散盡之後變得更深,風從遠處的河面吹來,穿過街道,拂過那幾根燈柱,把衣角的邊緣吹起又放下,像一個找不到聲音的嘆息,低低地穿行在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