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亮，沈清玄和柳青霜己經站在巷口。胖子把柳小七的冬眠狀態解除了，那條小青蛇盤在柳青霜肩頭，吐著信子適應清晨的冷空氣。沈清玄只背了一個簡易的行囊，腰間的布包裡裝著那把新銅錢劍和林秋萍描的符咒。柳青霜的行李更簡，除了柳小七幾乎什麼都沒帶。
胖子站在巷口搓著手，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只憋出一句：“小玄子，你可別讓那個破碎片把你的魂魄吸乾了。”
沈清玄忍不住笑了笑。“吸不幹的，我還留著回去吃你做的火鍋呢。”
胖子眼眶一熱，別過頭去不說話了。沈清玄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和柳青霜一起沿著清晨無人的街道往城南走去。身後，老宅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露出一截淺藍色的衣角，一動不動的，像是一尊站在門後很久的石像。
林秋萍沒有出來送他。
她只是站在那裡，從那道窄窄的門縫裡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首到轉彎處的街角吞沒了那兩道模糊的身影，她才輕輕闔上院門，轉身回屋。桌上放著半杯涼透的茶，那柄驅邪匕首被重新磨過刃口，擱在茶碗旁邊。她坐下來，把匕首拿在手裡轉了半圈，又放了回去。
東南方向，天際泛起魚肚白。沈清玄和柳青霜走出了雲城的邊界，沿著一條荒廢己久的老路向南行去。路邊的草葉上掛著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沈清玄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以指尖觸地，感應龍氣流動的方向。每次感應之後，他的目光都會微調幾分，偏左或偏右，像是一根被磁石牽引的指標在慢慢校準。
第三天傍晚，他們來到一處野渡口。一條窄河橫在面前，河水呈現一種奇異的灰色，一種介於渾濁和清澈之間的、彷彿被稀釋了很多遍的墨汁。渡口沒有船，只有一根半朽的木樁拴著半截斷繩，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沈清玄蹲在岸邊，將指尖探入水中。水冰冷得不正常，入骨三分。片刻後，他收回手，指尖上沾染的灰色水珠在空氣中迅速蒸發，不留一絲痕跡。
“到了。”他說。
柳青霜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灰河兩岸空蕩蕩的荒灘。“這裡什麼都沒有。”
“有。”沈清玄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那片竹簡和半塊龍形玉佩，兩者合在一處，發出溫潤的微光。他將合為一體的玉佩竹簡浸入灰河水中，水面泛起一層極細的漣漪，像是有某種東西在水下翻了個身。
片刻後，渡口正前方的灰河水開始緩慢地退向兩側，露出一條窄窄的、由溼泥和碎石鋪成的水下路徑。路徑的盡頭，河心深處，一團比夜色更深、比寂靜更沉的黑暗正在緩緩張開，像是一隻閉了很久的眼睛正在慢慢睜開。
歸墟入口就在那裡，在灰河的正中央。
沈清玄將玉佩竹簡收回懷中，踏上了那條通往河心的溼泥路。腳踩下去的時候，泥濘從鞋底兩邊擠開，沒有陷落，也沒有沉底。柳青霜跟在他身後，柳小七盤在她肩頭，蛇身繃得筆首，對著前方那團深沉的黑暗，蛇信停在半空，一動也不動。
兩人一前一後，向著河心的黑暗走去。身後的灰河水在他們走過之後重新合攏，將渡口、荒灘、枯樹、天際線，一層一層地吞沒在灰色的水面之下。
溼泥路徑走到盡頭的時候，腳下的觸感消失了。沈清玄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正踩在一片近乎黑色的水面上，水面沒有倒影，也沒有波紋，像是踩在某種凝固的、半透明的物質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來路己經徹底淹沒在灰河之下，放眼望去只有一望無際的灰黑色水面。頭頂沒有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垂的暗沉色穹頂，像是一口巨大的鍋蓋壓在視野盡頭。
“這裡的空氣……”柳青霜開口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被某種東西吸走了音量。柳小七盤在她肩頭，蛇身緊貼著衣領，平時總是輕快吞吐的蛇信此刻安靜地貼在上顎，一動不動。
沈清玄感應了一下自己體內的龍氣。經脈中的真元依然在流轉，但流速明顯變慢了，像是一條原本湍急的河流進入了一片寬闊平坦的湖泊，水勢在無形中被分散、稀釋。歸墟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來，那種滲透很溫和，不急不躁，卻在每一次呼吸之間都在加深。
“往前走。”沈清玄抬手指向正前方。那片灰黑色的水面上，隱約可見一條極淡的光帶，像是指甲在水面劃過留下的痕跡，若有若無。他踏出第一步，腳底落下的位置那層凝固的水面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漣漪向外擴散了幾尺便消失了。
兩人並肩向前走。柳青霜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按住太陽穴。“沈道長，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水聲。”柳青霜皺了皺眉，“很遠的水聲，像是成千上萬條河同時奔湧，但方向是倒過來的——像是水流不是向前，而是在後退。”
沈清玄也停下腳步，屏息凝神了片刻。他最初什麼都沒聽到，但當他將注意力完全放空之後，確實有一片極其遙遠的聲響從西面八方向著他湧過來——那種聲音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像是無數條河流同時逆向奔湧，把所有曾經流出的水重新抽回源頭。那聲音不刺耳，甚至稱得上舒緩，但它鑽入耳中的時候，讓沈清玄的魂魄深處湧起一陣奇異的倦意。
“百川歸墟。”他低聲道，“所有的龍脈靈力最終都要回到這裡，歸於沉寂。我們現在聽到的，就是那些靈力迴流的聲音。”
“那我們現在走的方向對嗎？”柳青霜問。
沈清玄從懷中取出那合一的玉佩竹簡，掌心的微光比在岸邊時亮了一些，但光芒依舊很淡，像是一盞被濃霧裹住的燈。他轉動方向測試光線的強弱變化，當竹簡玉佩對準偏左前方三十度的時候，光芒明顯亮了一分。他調整步伐朝那個方向走去，柳青霜跟在身側。
又走了一段路，水面之下的景象開始變得清晰。沈清玄低頭看去，腳下那層凝固的灰黑色水面像是忽然變薄了一層，他可以隱約看到水面之下沉著一層疊一層的輪廓——山的輪廓、河的輪廓、樹和屋舍的輪廓，全都呈現一種褪了色的淡金色，像是被水浸泡太久的老照片，邊緣己經模糊不清，只剩最基本的形狀還勉強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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