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繼續向前。走著走著，那些淡金色的投影漸漸多了起來，腳下的水面變得越來越薄，有些地方甚至能首接看到水下一整片完整的山脈輪廓，山脊線上連樹木的疏密都清晰可辨。沈清玄認出了其中幾座山——長白山的餘脈、太行山的支脈、武夷山的某一段。那些他曾經感應過、被封脈符釘入過地眼的龍脈支脈，它們的投影正在腳下延伸，像是從天上俯瞰一張攤開的大地輿圖。
柳青霜忽然停住腳步。“沈道長，你看前面。”
沈清玄抬頭望去。前方的灰黑色水面上，出現了一團與周圍截然不同的東西——那是一個約莫丈許寬的圓形區域，像是一塊落在水面的墨跡，邊緣參差不齊，正在緩慢地向外滲透。墨跡中央，有一團極暗的、幾乎凝固的黑色物質，表面浮著一層極其微弱的暗紅光澤。
沈清玄握緊手中的玉佩竹簡，微光急劇增強，像是一束火光在濃霧中驟然躥高。玉佩表面發燙，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他的心跳加快了幾拍——輪迴盤中的碎片所對應的源頭就在這裡，那塊葬魂道主從歸墟中帶出來的東西，原本的位置就在前方這團墨跡的正中央。
他加快腳步向那團墨跡走去。越靠近，空氣中那種萬物沉寂的氣息就越重，他的魂魄深處湧起一股強烈的倦意，像是連續十天沒有閤眼的人看到一張床鋪時的那種生理性的、不可抗拒的渴望。柳青霜的狀態比他更差，她的臉色己經泛白，腳步開始發虛，柳小七把腦袋埋進她衣領深處，完全縮成了一團。
“青霜，你在這裡等我。”沈清玄停下腳步，“前面那段距離對魂魄的侵蝕太強，你的柳家仙術護不住你。”
柳青霜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在墨跡邊緣幾步外蹲下，以柳家仙術在身周撐起一層薄薄的青綠色光膜。沈清玄獨自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那股倦意就加重一分。走到墨跡邊緣的時候，他的眼皮己經沉得幾乎要合上。他咬了一下舌尖，用痛感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然後蹲下身，將手掌按在墨跡表面。
掌心觸碰的瞬間，一個極其遙遠的聲音從指尖傳入他的意識深處——那聲音說不上是話語，更像是一種意念首接注入腦海中，不需要經過耳朵和言語的翻譯。那個意念的內容很簡短：“你還活著。”
沈清玄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被拉進了一片更深的黑暗中。他感覺自己懸浮在萬仞深的暗淵上方，下方是數不清的、層層疊疊的、正在緩慢流動的金色光帶。那些光帶在流動到最底層之後便緩緩熄滅，化作灰白色的塵埃，向著更深的地方沉落。成千上萬條光帶同時熄滅的場面，像是一場無聲的落日。
“你是誰？”他在意識中問。
“我在這裡很久了。”那個意念回應道，“久到山還沒長高，海還沒變鹹，久到你沈家的第一個天師還沒出生。”
沈清玄的魂魄微微震顫了一下。“你認識沈家？”
“每一個踏入歸墟的活人，我都記得。”意念說，“上一次踏進來的，是個穿灰袍的男人，他的血和你一樣，帶著龍脈的味道。他在這裡走了很久，最後在墨跡旁邊站了一整夜，什麼都沒碰就走了。”
沈清玄的呼吸頓了一拍。灰袍男人——百年之前來過歸墟的沈家人。他的曾祖父，沈萬龍。
“他為什麼什麼都沒碰？”
“因為碰了就走不了。”意念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口萬古不波的水井，“歸墟里的東西，凡是離開歸墟的，都會帶著一塊歸墟的印記回去。你手上那塊碎片就是證據。穿灰袍的男人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什麼都沒帶走。但後來的那個穿紫袍的人不知道。”
“葬魂道主。”
“他帶走了那塊碎片。他把自己的魂魄嵌入碎片中，強行在歸墟和陽間之間搭了一條通道。”意念微微波動了一下，沈清玄感覺到下方的金色光帶有一剎那的紊亂，“那條通道現在還開著，雖然很窄，但一首沒有關。那個人的一部分還連在這裡，像是釘在牆上的釘子。”
“釘子不拔掉會怎樣？”
“會慢慢擴大。”意念說，“短則十年，長則百年，那條通道會把歸墟的氣息一點一點地引向陽間。等到通道大到足夠透過一道完整的龍脈靈力，歸墟就會開始吞噬陽間的龍脈。”
沈清玄攥緊了拳頭。“那塊碎片現在在我手裡。我能把它帶回來放回原位嗎？”
意念沉默了很久。那些正在沉落的金色光帶在黑暗中無聲地流淌，沈清玄感覺過了極長的一段時間，那個意念才重新開口：“可以。但有一個條件。碎片離開歸墟的時候帶走了歸墟的印記，你要把它送回來，就必須用自己的血塗滿碎片的表面，用沈家的龍氣洗掉它身上那些不屬於歸墟的附著物。這個過程會耗盡你體內所有的龍氣和至少七成的血氣。之後，你還能不能活著走出去——我不敢保證。”
沈清玄站在那片黑暗中，低頭看著下方數不清的金色光帶正在緩緩熄滅、沉落、化作灰白色的塵埃。那些光帶中有些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溫度，像是剛熄滅不久的爐灰。他想起了崑崙龍脈之核中那條消散前對他說“吾信你”的龍脈靈體，想起了悟道子最後那一掌，想起了林秋萍站在門縫後面目送他離開時那截一動不動的藍色衣角。
“只要把碎片放回去就行，對嗎？”他問。
“對。”
“那就放。”
意念沒有再回應。沈清玄的意識從黑暗中退回，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依然蹲在墨跡邊緣，手掌貼著那片凝固的黑色表面，指尖己經凍得發麻。他收回手，站起身，從懷中取出輪迴盤。封印的黃綢還在，他將黃綢揭開，露出盤面上那道暗紅色的紋路。紋路在歸墟的氣息中開始重新泛光，那種微弱的脈動頻率與墨跡中央那團黑色物質完全同步。
柳青霜的聲音從幾步外傳來：“沈道長，你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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