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護林站是一間用紅磚砌成的平房，屋頂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朽爛的椽子，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兩塊，風從窟窿裡灌進來，把牆角的枯草吹得沙沙作響。柳青霜把沈清玄扶到牆角一處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從揹包裡翻出半卷繃帶和一小瓶烈酒，替他重新處理左腕上的傷口。歸墟之氣侵蝕過的創口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邊緣微微發硬，酒精淋上去的時候沒有太多痛感。
沈清玄靠在牆上閉目養神，任由柳青霜替他包紮。他的體內空蕩蕩的，經脈中那些原本流轉不息的天師真元像是被抽乾了的河床，只剩淺淺一層水漬還勉強附著在溝壑底部。龍氣更是消耗殆盡，連竹簡和玉佩都無法再亮起微光。他試著運轉了一個小周天，真元在經脈中流動了不到三寸就消散了。
“彆強行運氣。”柳青霜把繃帶打結，又在他腕口處施了一道柳家仙術，溫潤的綠光滲入皮膚表層，暫時封住了傷口的灰白色擴散，“你體內精血損失太多了，強行運轉真元只會加速衰竭。至少靜養三天，等身體自己把氣血補回來再說。”
沈清玄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現在確實連爭論的力氣都沒有。
護林站裡沒有食物，柳青霜在附近的河溝裡找到了一些乾淨的冰凌化水當飲用水，又從枯草叢中翻出幾顆凍硬的野果。沈清玄吃了一點就放下了，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不適感，像是有東西在排斥食物。他知道那是歸墟殘留的氣息還在影響他的身體，需要時間代謝掉。
天黑的時候，柳青霜把護林站裡僅剩的幾塊碎木板堆在一起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在斑駁的紅磚牆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沈清玄靠在火堆旁邊，看著跳動的火焰出神，過了很久才開口。
“青霜，你之前說，歸墟里那個意念和你交流過，它提過沈家歷代天師，但它的存在本身……像是比所有天師都要古老。”柳青霜說，“從歸墟出來後我一首在想一件事——如果歸墟意念真的那麼古老，那它應該知道很多東西，比如葬魂道的根源到底是什麼。”
沈清玄微微轉過頭看她。“你覺得葬魂道還有更深的東西？”
“葬魂道主雖然死了，但萬魂歸宗那套方法不是他憑空想出來的。”柳青霜撥了一下火堆，讓幾根未燃盡的細枝燒得更旺些，“他能在百年間精準地找到五條被鎖龍人汙染的支脈地眼，能精確地利用葉無生收集龍怨，能把歸墟碎片帶出來嵌入自己的魂魄——這些操作背後，得有一套極其完整的知識體系支撐。而這套知識體系，不是一個人在百年間能建立起來的。”
沈清玄沉默了片刻。“你是說，葬魂道傳承了不止一代，葬魂道主只是最後一個執行者？”
“對。就像柳家出馬仙術一代一代傳下來，每一代都掌握著前人的經驗。葬魂道能佈下這麼大的局，必然有歷代積累的底蘊。”柳青霜說，“太奶之前傳訊時也提到過，葬魂道的歷史比鎖龍人和葉家加起來都長。它的源頭可能比歸墟碎片被帶走還要早。歸墟碎片也許只是葬魂道計劃中用到的一件工具，而葬魂道的最終目的從來都沒有變過。”
沈清玄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火堆中跳動的火焰，那些橙紅色的光斑在他的瞳孔中晃動。過了很長時間，他才低聲說：“如果葬魂道傳承了多代，那葬魂道主的魂魄碎片被歸墟吞沒，並不代表葬魂道的所有東西都消失了。那些代代相傳的知識、陣法、佈設……可能在葬魂道主假死沉睡的百年間，己經被另一個人掌握了。”
“另一個人？”
“雪衣侯。”沈清玄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調平得近乎機械，“我師父以前提過一嘴，說葬魂道道主只是個傀儡，真正的主事人另有其人。當時我以為他是隨口說的，現在想來……可能他早就知道些什麼。”
柳青霜的目光從火堆上抬起來。“悟道子前輩到底留了多少東西給你？”
“他留下了一櫃子書、半壇酒、兩片竹簡、一句話。”沈清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臭小子，自己悟。”
夜風吹過破損的窗框，發出一陣嗚嗚的聲響。火堆噼啪跳了一下，爆出幾點火星。柳青霜把柳小七放在火堆旁取暖，那條小青蛇蜷成一團，懶洋洋地吐了吐信子。
沈清玄在火堆旁邊坐了一整夜，沒有閉眼。他到後半夜的時候感覺體內的氣血恢復了一些，雖然還很緩慢，但至少不再往下掉了。天亮時他試著用右手畫了一道簡單的護身符，硃砂塗在黃紙上的時候，筆跡的亮度只有平時的三成，但終歸還能畫出來了。
第三天上午，柳青霜從附近的鎮子上借來了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載著沈清玄一路顛簸往北走。沈清玄坐在車斗裡，裹著一件從護林站翻出來的舊棉大衣，看著沿途的枯樹和荒田慢慢後退。路邊的野草根上己經開始冒出極細的綠芽，冬天的尾巴快要過去了，春天正在地底下悄悄拱動。
回到雲城時己經是第五天傍晚。老宅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沈清玄從三輪摩托上下來的時候腿還有些發軟，扶著門框站了片刻才推門進去。院子裡的積雪己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新鋪的青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裡塞著細碎的沙土，顯然是胖子在兩人離開期間重新修整過的。半截梧桐樹樁被削平了頂端，斷面磨得光滑，上面放著一隻粗陶茶杯，杯沿冒著熱氣。
林秋萍坐在樹樁旁邊的石凳上，手裡攥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她看到沈清玄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書從膝蓋上滑落下去，掉在地上攤開了一頁。她站起來，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從他蒼白的臉掃到他纏著繃帶的左手腕，再到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舊棉大衣，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回來了。”她輕聲說。
“回來了。”沈清玄站在院門口，沒有再往前走。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胖子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看到沈清玄的瞬間嘴巴咧到了耳根，但他還沒來得及衝出來，就被林秋萍抬手攔住了。她走到沈清玄面前，低頭看了看他左腕上的繃帶，然後伸手把他的棉大衣領子攏了攏，把鬆開的紐扣重新系上。
“瘦了。”她說。
“瘦一點好，省得你老說我胖。”
林秋萍沒接這句玩笑。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沈清玄抬起右手，輕輕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有些散亂的髮絲，掌心的溫度透過頭髮傳過去。
胖子站在門框裡，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轉身回了廚房。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不久後一股濃郁的紅油火鍋香氣從屋裡飄出來，穿過院子，裹住站在門口的那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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