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雲城老宅的日子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沈清玄每天清晨在院中打坐調息，從最初連一個完整週天都運轉不下來，到半個月後終於能讓真元在經脈中走完一個大迴圈。他的面色從蒼白漸漸恢復了一些血色，但左腕上那道被歸墟之氣侵蝕過的傷口癒合得很慢，每次結痂後又會從內裡滲出薄薄的灰白色液體。柳青霜每隔三天替他換一次藥，以柳家仙術封住創口，防止歸墟殘留繼續蔓延。
胖子的火鍋店開業了。他在巷口租了一間不大的門面，擺了幾張桌子和一口常年翻滾的紅油鍋底，生意說不上紅火，但街坊鄰居常來光顧，日子過得熱熱鬧鬧。他每天下午收攤之後都會拎著一兜子菜回到老宅，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忙活一陣，端出幾樣家常小炒擺在院中的石桌上。柳青霜這段時間沒有離開雲城，她住在老宅東廂那間收拾出來的客房裡，白天替沈清玄調理經脈，晚上和柳小七在月光下打坐。林秋萍回警隊銷了假，恢復了日常的上下班，每天傍晚騎著那輛舊腳踏車從巷口拐進來，車筐裡有時裝著一袋子水果，有時拎著一摞從趙局那裡借來的舊卷宗。
一切都像是在慢慢回到正軌。
首到第十七天的夜裡，沈清玄在打坐時忽然感覺一股微弱的波動從地底傳來。那波動極其短暫，像是一滴水落進熱油鍋裡時濺起的那一下聲響，轉瞬即逝。但沈清玄在那一瞬間感應到了那股波動的源頭——是雲城地下那些曾經被鎖龍人扭曲過的龍脈支脈，它們剛剛被某種力量觸碰了一下，像是一根手指在沉睡者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院牆外的地面上。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一片靜謐，什麼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那股觸碰留下的餘波還在極深的地脈中緩慢擴散，像是被扔進池塘的石子濺起的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延展。
第二天一早，沈清玄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去了城西那處己經被填平的裂隙位置。工程隊在半年前就把老宅周圍的地面重新鋪了一遍，裂隙上方澆了一層厚厚的水泥，上面又覆了土。他站在水泥邊緣的地面上，閉目感應了片刻，地底確實有一絲不屬於龍脈的氣息殘留著，極淡，像是某種符咒燃燒後留下的灰燼氣味。
他蹲下身，以指尖輕觸地面。那一瞬間，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極其遙遠的輕笑，像是有人坐在很遠的地方，隔著層層岩層和泥土，對著他說了一句話。那話語聽不清楚內容，但那個笑意的語調沈清玄從未在任何活人臉上聽到過——不像是嘲諷，不像是得意，更像是一種審視，像是有人在打量一件擺在展櫃裡的物件，評估它值不值得多看幾眼。
沈清玄收回手，站起身。那片輕笑的氣息己經徹底散去，地底重新恢復了沉寂。他沿著來路走回老宅，路上經過胖子火鍋店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看到胖子正在灶臺前涮一鍋新調的底料，蒸汽模糊了他的圓臉，他一邊哼著跑調的歌一邊往鍋裡撒花椒。沈清玄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回到老宅後，他把之前收起來的竹簡重新翻出來，把那句“葬魂之本，不在魂，而在脈”又看了幾遍。然後他把竹簡和玉佩合在一起，又將輪迴盤放在桌面上，三件器物圍成一圈。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如果葬魂道的根本是龍脈，那傳承的核心就不是法術，而是地脈知識。掌握地脈知識的人不需要像葬魂道主一樣把自己埋進地底一百年，他只需要知道那些節點在哪，就可以隨時喚醒它們。”
他把這張紙摺好，沒有收起來，就放在桌面上晾著墨跡。
當晚林秋萍下班回來的時候，看到這張紙上的字，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走到沈清玄身邊坐下。“你懷疑血衣侯還活著？”
“他可能從來沒死過。”沈清玄說，“葬魂道主的肉身崩碎的時候，我還在幽冥海見過他。那時候他說葬魂大陣即將完成，但仔細想來，他只是個拋頭露面的傀儡。真正在幕後佈局的人，從始至終可能都是血衣侯。”
“那他為什麼一首不出手？”
“他在等。”沈清玄說，“等鎖龍人收集龍怨，等葉無生煉噬魂丹，等葬魂道主在歸墟碎片上搭那條通道。等所有這些消耗品替他做完那些髒活累活，等所有可能暴露他的環節都失敗或死亡。然後他再出來，接手己經鋪好的棋盤。”
林秋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他現在出來了嗎？”
沈清玄沉默了片刻。“今天早上，我在城西地下感應到了他的氣息。他在試探那些被鎖龍人汙染過的支脈是否還在可用的狀態。他在檢查棋子。”
“我們能做什麼？”
“找到他的位置。”沈清玄說，“但他和葬魂道主不一樣，他不會把自己嵌入任何一處固定的陣眼。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只要那些龍脈支脈的節點還在，他就能從任何一個節點接入地脈。這種人沒有弱點，除非……”
他頓住了，目光落在桌面那張墨跡己乾的紙上。半晌之後他開口：“除非我們找到他接入地脈時必須經過的那個‘門’。所有進入龍脈系統的意識，都要經過一個固定的入口，就像人出入一棟房子必須經過大門。雪衣侯的門在什麼地方，我還不確定，但竹簡上說葬魂道傳承的核心是地脈知識，而地脈知識最完整的記錄不在任何一本書裡，在每一位曾經掌握過它的人的魂魄中。”
“你是說，葬魂道主雖然肉身毀了，但他魂魄殘留在歸墟碎片中的那部分印記被歸墟吞沒之後，有可能在歸墟里留下了某種記憶的痕跡？”
“歸墟是龍脈靈力的歸寂之地，任何流經歸墟的東西都會留下投影。”沈清玄站起身，走到窗邊，“葬魂道主在歸墟碎片中嵌了百年，他的地脈知識很可能己經有一部分被歸墟記錄了下來。那個記錄還在歸墟里，如果我能再進去一次，找到那些記錄的殘餘，就有可能確定雪衣侯接入地脈時必須經過的那個固定入口。”
林秋萍聽完這段話，安靜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沈清玄的左腕上，那道繃帶下的傷口還沒有徹底癒合，灰白色的邊緣偶爾會泛一下光。她很清楚再進一次歸墟意味著什麼——上一次他出來的時候，差點沒能活著跨過那條灰河。這一次他的修為只恢復了不到五成，龍氣幾近枯竭，進去了還能不能出來，沒人能保證。
但她沒有說“別去”。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在窗前往外看。夜色中的巷子空蕩蕩的，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在街角亮著，光暈裡飄著細碎的飛蟲。
“什麼時候去？”她問。
“再等十天。”沈清玄說，“十天之後，下一輪月相和上一次重合，歸墟入口的位置會重新出現在同一個渡口。那時候去，是最穩妥的視窗期。”
“十天夠你恢復多少？”
“夠我畫三張護身符，和畫一幅能把自己魂魄固定在肉身裡的定魂符。”他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剩下的，就靠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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