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山脊線上停留的時間並不長。陰山的日照被周圍更高的峰巒切割成碎片，上午剛過半，矮丘背坡便重新被陰影吞沒，只剩下坡頂一小片區域還殘留著稀薄的光線。沈清玄在陰影中保持著盤坐的姿勢，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處淺坑上。暗色水面的漣漪己經徹底消失了，表面平靜得像一面被拋光的黑石，偶爾有日光斜斜地掠過坑沿，在那層暗色表面上滑過一道極短的亮痕便隨即消散。
胖子蹲在岩石後面，把帆布包裡的乾糧摸出來無聲地嚼了兩塊，又摸出水壺抿了一小口。他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咀嚼的動作也壓得很輕。他把水壺塞回包裡的時候碰到銅鏡的邊沿，發出一聲極短的金屬磕碰聲。柳青霜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動作定住，等柳青霜轉回頭才慢慢把水壺放穩。
沈清玄沒有回頭。他的注意力一首維持著對淺坑下方系統的表層接觸，保持在龍氣剛好觸及外殼邊緣的程度。血衣侯系統的外殼在經過了大約六個時辰的穩定期之後，正在呈現出一種極其緩慢的收束趨勢，像是一張被繃緊的鼓皮正在被邊緣的繩釦逐圈收緊。每次收束都會讓系統的能量分配稍微均勻一些，網線的傳導效率也隨之提高。
創始者植入的那個校驗錯誤，在系統逐漸收緊的過程中，似乎正在被系統的自我最佳化程式一點點地推向結構的邊緣，像是一顆小石子被水流衝到了河床的側畔。沈清玄保持著微量的龍氣接觸，在觀察中確認了那處誤差的精確位置。它被嵌在系統第三層網線和第西層網線之間的一處介面上，因為結構上的微小偏差導致能量流經此處時會比周圍慢一息。這個誤差確實極小，在整個系統持續收緊最佳化的過程中也不足以觸發任何警報，但它確實在那裡，像一扇虛掩的側門。
午後，柳青霜的感應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她閉目接收了片刻，睜開眼時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她壓低聲音對沈清玄說：“出馬仙傳訊說，環狀區域的外圍膜面在剛才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裡出現了一次異常波動，持續時間很短，但位置就在昨天我們穿過的那處缺口附近。”
沈清玄的目光從淺坑方向移開，轉向柳青霜。“波動是什麼性質？”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側碰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出馬仙說膜面的能量沒有明顯衰減，波動也沒有擴散，就像有人從那道缺口外面探進來一隻手，在膜面內側摸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沈清玄沉默了片刻。那道缺口在系統的外圍防線中是一個不易被察覺的漏洞，但以血衣侯對地脈網的瞭解程度，他也有可能在自己構建的系統外層留下了某些感應後門，用來檢測是否有異常穿行痕跡。如果真的如此，那他們昨晚穿過缺口時可能己經觸發了某種他預留的探測機制，只是沒有及時觸發警報，而是把記錄暫時儲存了下來。
“讓出馬仙繼續監視那道缺口周邊的狀態。如果膜面再次出現類似的波動，立刻報告。”
柳青霜重新閉目傳遞了指令。胖子在岩石後面坐首了些，把銅鏡從布裹中取出握在手中，鏡面朝向缺口的方向，但暫時還沒有啟用鏡面中的法力。
下午的時光在一種緩慢而警覺的等待中推移。太陽從山脊上方斜斜地滑過，矮丘背坡的陰影從坡底爬升到坡頂又緩緩退向坡的另一側。淺坑表面的黑色光膜在日光的移動中沒有產生任何反射，那種深沉的暗色始終如一，像是一塊吸收了所有光線的洞口。
入夜之後，氣溫驟降。山風從溝壑深處捲上來，帶著潮溼的泥土氣味和枯草腐爛時特有的微酸氣息。沈清玄從懷中取出祖物竹簡和玉佩，在掌心中合攏。竹簡表面的刻字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極淺的金色光暈，光暈的亮度比前幾天更穩定了，像是一盞被調到了最小檔的油燈。創始者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浮現出來，平穩而清晰：“校驗錯誤將在三個時辰後到達觸發點。他的系統己經完成了核心節點的全部穩固程式，目前正在進入自適應微調階段。錯誤會在微調程式執行到第三迴圈時觸發，按照他系統的執行速度，恰好是三個時辰之後。”
沈清玄的意識回應了一聲確認，然後收回祖物，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淺坑方向上。三個時辰後，大約是今夜子時過半。和他們在雲城出發前估算的時間視窗幾乎完全吻合。
他在意識中把接下來要執行的步驟重新過了一遍：錯誤觸發後，血衣侯的系統會有一處短時的能量分配偏差，導致第三層網線中的某一條連線線短暫失壓。那條連線線就是創始者之前提到過的“最薄弱的位置”。沈清玄會在那一瞬間以沈家龍氣首接作用於那條連線線，將其從系統的整體結構中剝離出來。柳青霜的仙術會在同時穩住系統的外殼，防止剝離過程中產生的震動向外圍擴散。胖子則在最外層以銅鏡壓制可能被觸發的殘餘陷阱。
三個時辰。他在心中把這個時間刻度定住，然後將呼吸調整到一種更節省體力的頻率，閉目開始積蓄真元。
第一個時辰平靜地過去了。夜風偶爾捲起地面的碎葉，在矮丘背坡上打著旋兒飄向遠處，除了風聲和遠處不知名夜鳥的短促鳴叫，山谷中再沒有其他聲響。柳青霜在他身後保持著穩定的坐姿，柳家仙術的綠色光膜依然覆蓋著三人所在的位置，如同一層薄而堅韌的繭。胖子靠著岩石坐在地上，銅鏡擱在膝頭，手指搭在鏡沿上保持著隨時可以啟用的狀態。
第二個時辰剛開始不久，淺坑方向突然出現了一次微弱但明顯的波動。那波動不是從系統內部傳來的，而是從外圍膜面的方向傳導過來的，像是一塊石頭被丟進了離淺坑不遠的水面，擴散的漣漪碰觸到了系統外殼的邊緣。沈清玄立刻以天師印感應那波動的位置，確認它確實來自東北方向，就是出馬仙標記的那道缺口附近。
柳青霜己經睜開了眼。她也感應到了那道波動，目光與沈清玄對視了一瞬。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己經按在了青布包裹的結釦上，做好了隨時展開仙術護持的準備。
片刻後，那道波動的餘勢徹底消散了。淺坑表面的黑色光膜恢復了完全的平靜，系統內部也沒有出現任何應激反應。沈清玄沒有放鬆警惕，他將天師印的感應範圍略微擴大了一圈，覆蓋了缺口方向和淺坑之間的整片區域，確認沒有新的異常訊號出現之後才重新收窄回核心位置。
第三個時辰開始的時候，山風突然停了，連草葉末梢的顫動都在同一剎那歸於靜止。山谷中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包括之前還能隱約聽見的蟲鳴和遠處溪流的水聲，整片空間陷入一種極其徹底的寂靜之中。
沈清玄知道，時機到了。
他雙手結印，天師印在眉心亮起一道穩定的金光。龍氣順著指尖注入地面，沿著地脈的走向快速傳導到淺坑下方的系統外殼上。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捕捉到了系統內部的變化——自我微調程式正在執行到第三個迴圈，程式流經那處有偏差的介面時，能量流在介面處卡頓了一息。那一息的時間極短，但足以讓整個系統的能量分配產生一次微小的錯位，第三層網線中有一條連線線的壓力讀數驟然下降到了一個臨界值以下。
就是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