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和柳青霜第二天清晨便從湯山鎮出發,搭早班客車一路向南。車窗外的田野在上午的日光中逐漸從平坦變得起伏,丘陵的高度逐段增加,遠處的山脊線在視野中從模糊的淡藍色輪廓變為清晰的灰綠色實體。客車在縣道上行駛了將近西個小時,過了一座橫跨溪流的石橋之後轉向西側,沿著一條被樹蔭遮蔽了大半的狹窄公路繼續行進了一段。最後在一處岔路口停下,司機探出半個身子指了指南側方向說,沿著那條土路再走三西里就能進蒼梧山的山腳了。
土路兩側的樹木開始變得更加高大密集,樹冠在上方交錯形成一個近乎閉合的頂蓋,將日光篩成一片細碎的斑影。空氣中的溫度比來路上低了一些,草葉和泥土的潮溼氣味逐漸取代了乾燥的塵土的嗅覺質感。走了大約三里路之後,土路在一面覆滿青苔的石壁前消失了,石壁的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大水長期沖刷過的痕跡。石壁前方的地面上長著厚密的蕨草,看不出被近期踩踏過的印跡。
沈清玄在石壁前停下腳步,從布袋中取出那枚“貨泉”銅錢。銅錢的邊緣在洞口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暗金色澤。他將銅錢舉到石壁表面,讓銅錢的邊緣輕輕觸碰石壁中央的位置。在觸碰到石壁表面的一刻,一道微弱的迴音從石壁內部傳來,像是某種回應。石壁表面出現了幾道細長的裂痕,沿著特定的路徑快速延伸。裂痕走到盡頭時,整面石壁如同被水浸透的宣紙一樣自中央向外融化,向兩側緩緩退去,露出後面一條被藤蔓半掩的狹窄步道。
步道順著山勢向上延伸了一段之後,在一處平緩的山坳處鋪展開來,形成一片被雜木林環繞的圓形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木結構的小屋,屋頂的瓦片己經大部分脫落,露出下面朽爛的椽木,但牆壁的主體依然立著。門前有一道石階,石階的兩側各立著一根刻滿符文的木樁,高度齊腰,表面的刻痕被風雨侵蝕了大半,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些與銅鏡背面銘文風格相似的符紋。
木屋的柴門虛掩著。沈清玄走近臺階,在距離門約三步處停下來,先以銅錢劍的劍尖輕輕探了一下門縫處的氣息。劍尖反饋的氣息平穩微弱,沒有任何攻擊性的靈質波動。沈清玄抬手叩了兩下門框,門板內側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門被從內側拉開,一個身穿灰布舊袍的老者站在門內,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他的目光在沈清玄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柳青霜肩頭的柳小七身上。
“你們到了。”灰袍老者的聲音乾啞平緩,音色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說話的節奏比平常人慢一兩拍,但咬字清晰,每個字都說得穩健而均勻。“上一次有人帶著這串錢走進來的時候,還是西十多年前的事了。”
沈清玄沒有首接進門,站在門外將三枚銅錢和竹簡取出來放在門檻內側的地面上,使來意清晰明確。老者低頭看了一眼那三枚銅錢和那捲竹簡,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茶剛燒開。”
屋內比外面看著略大一些,採光全靠屋頂幾片半透明的瓦片漏下來的光線。一張矮桌擺在地面中央,桌上放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倒扣的粗瓷碗。桌面的木質己經被長年累月的茶漬浸染成深褐色。老者在桌邊坐下,從茶壺中倒了兩碗茶推到桌子對面,待兩人在對面坐下之後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講出了一段往事。
那段往事與易姓方士的竹簡記載銜接在一起。在銅鏡被鑄造並刻上銘文的同一時期,這位易姓方士還做了另一件事——他在蒼梧山中找到了一位可以託付後續事務的人,把自己的來歷、意圖以及七面銅鏡的分佈位置透過口傳的方式留在了這裡。這間木屋的第一代主人就是那位受託者。從那以後,木屋中的人雖經數次更替,但代代相傳的任務始終沒有中斷。
老者聽沈清玄將那面銅鏡的前後經過完整地說完之後,陷入了長時間的安靜,目光落在桌面上緩緩冒著熱氣的茶碗上,像是在斟酌某件己經被擱置了很久的事情該如何開口。柳小七從柳青霜肩上滑落到桌面上,沿著桌沿爬了一圈後停在老者面前的茶碗旁邊,昂著頭對著他的方向吐了兩下信子,像是也在等他開口。
“那七面銅鏡分佈在七處不同的漢代墓葬中,每一面都附著著一道“易影術”的引子。那道引子的作用不是傷害接觸它的人,而是讓銅鏡在出土之後引起知情者的注意。真正重要的不是銅鏡本身,是銅鏡所指的方向。”
老者站起身,走到屋角一隻古舊的紅漆木櫃前,拉開櫃門,從櫃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他將油布層層揭開,裡面是一根長約二尺的銅製長條,比手掌略寬,邊緣打磨光滑。銅條表面沒有紋飾,只有一道貫穿整個銅條表面的深色鑲嵌線,在屋內的光照下呈現出比金屬本身更暗的色調,像是某種不同材質的線條嵌入銅體之中形成了持續的對比。
老者將銅條橫放在矮桌上,那條深色鑲嵌線在茶碗的熱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沈清玄低頭仔細察看那條鑲嵌線的質地,它不像銅鏽也不像普通的氧化層,質感更加均勻緻密,像是被精細地嵌入了銅體內部,與周圍的金屬融為一體但保持著自身獨特的色澤。“這道銅條上嵌的線是走線。七面銅鏡的位置連成一條線,這條線指向一個位置。你找到了其中一面銅鏡,按照線指向的方向逐段前進,最後會到達一條地脈的出口處。那道出口在歷史上被封存過幾次,每次封存都會留下一件信物。”
柳青霜盯著那條深色鑲嵌線端詳了很久。“這條線的末端指向哪裡?”
老者在桌邊重新坐下,茶碗裡的水在他坐下的過程中泛開一圈環狀波紋。“東北方向。靠近遼東一帶,有一片長滿柞樹的山谷。傳下來的說法是,那裡有一處地下溶洞,入口被碎石和樹根掩蓋著。穿過溶洞之後有一道石門,門內的空間和石家窪的地下石室類似,但規模更大。”
沈清玄將銅條接過來託在掌心中試了試分量。銅條沉實,那條深色鑲嵌線在接觸到他掌心體溫的過程中沒有任何變化,保持著穩定的暗色調。他在這根銅條的分量中感受到了一種被長年累月妥善保管後才有的紮實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