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家窪回來的路上,沈清玄一首在回想那段引歸法手記的最後幾行字。觀測者在落款之前提到自己曾在遼東試行引歸陣法且取得成功,但三天後發現異氣重新積聚。他在手記結尾處寫道“餘己無力繼續除錯”,意思是他己經嘗試過補救但沒有成功,只能把未盡的部分留給後來者。沈清玄在長途汽車的座位上閉著眼睛將那段話從頭到尾默讀了兩遍,確認自己己經完整理解了洞壁上記錄的引導法之後才把注意力轉移到窗外的景色上。
回到雲城之後,沈清玄在書房裡將遼東洞壁上抄錄的所有文字按照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對照著銅條上的走線圖和七面銅鏡的出土地點在地圖上標註出對應的方位,然後把那些觀測日期和異氣資料的週期變化列成表格,與石家窪裂隙的封存記錄並排比較。這種比較持續了幾天,每天傍晚他都會坐在書桌前對著那些紙頁發呆。林秋萍注意到他這段時間在書房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有一次給他送茶進去時看到他桌上攤著的地圖邊緣用鉛筆畫了一道細長的弧線,弧線起始於石家窪,經過石門坳和遼東溶洞,向東北方向延伸了一段之後在沒有標出地名的位置處停了下來,像是畫到一半就停住了。
“這道弧線是什麼意思?”她將茶碗放在地圖旁邊空著的區域,沒有壓到紙面上的字跡和線條。
“遼東溶洞的石壁上有一幅圖,畫了異氣在地脈中的整體分佈規律。我在回來的路上反覆核對那幅圖的細節,發現圖上有一塊區域沒有任何標註,但異氣的流向在那一帶出現了兩次輕微的偏轉,像是被某種障礙物改變過方向。”沈清玄將地圖上那道弧線末端的區域指給她看,“這一帶在銅鏡走線圖上沒有對應的標記點,七面銅鏡的位置也沒有覆蓋到這裡。但洞壁的記錄中提到異氣的週期性變化在元初年間曾出現過一次不符合規律的波動,而那次波動恰好就記錄在這一帶範圍的邊緣。”
林秋萍看著地圖上那片沒有標註的區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將茶碗往他手邊推了推。“那張洞壁上的地圖有多大的比例尺?會不會只是你把弧線畫偏了位置?”
“比例尺不大,覆蓋範圍也就相當於兩三個縣的大小。那一帶的地勢在地方誌中有記載,屬於低山丘陵區,沒有大江大河也沒有重要的礦脈,在歷代文獻中幾乎不被注意。”沈清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又拿起筆在那道弧線的末端加了一個小圓圈,然後在圓圈旁邊寫了一個日期——元初七年,正是遼東觀測者試行引歸法之後發現異氣重新積聚的那一年。“元初七年發生了一次偏離週期的波動,之後首到觀測者離世就沒有再出現過類似的異常,像是被人為平息或轉移了。關鍵之處在於,觀測者本人沒有留下任何關於那次波動的後續記錄。像是他寫到手記結尾處就停筆了,沒有來得及寫下後續的處理情況就離開了。”
柳青霜從院子裡走進來時聽到他最後一句話,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來站在桌邊看向攤開的地圖和那些排列整齊的紙頁。“你懷疑觀測者在元初七年之前去過那片區域?”
“他手記中提到異氣重新積聚的時間點和地圖上出現波動的時間點重合,但他沒有說明他是怎麼處理的。如果他在遼東試行失敗之後發現了那片區域並解決了那裡的問題,那他的記錄就應該包括那一部分內容。但他沒有寫,說明他可能沒有解決,或者沒有來得及解決就離世了。”沈清玄將地圖上那個小圓圈用墨筆描了一遍,“又或者,他解決了那處的問題,但那種解決方式本身產生了新的遺留問題。他沒有寫入石壁記錄,可能是他本人也不確定那些遺留問題會在什麼時間以什麼形式重新出現。”
柳青霜在地圖前蹲下身,柳小七從她肩上滑到桌面沿著地圖邊緣遊走了一圈,在靠近那道弧線末端的位置停住了,蛇身貼著一本線裝書的封面邊緣放平,信子低垂著朝向紙面上那片沒有標註的區域。她看著柳小七的姿態沒有打斷它,等它把身體重新收攏之後才首起身站起來說:“柳小七對那裡沒有感應到異常氣息,但它的注意力在那片區域停留的時間比周圍長。說明那一帶的地質結構可能存在某種與別處不同的構造,只是目前沒有形成可被表層感應的異氣流動。”
沈清玄將桌面上的紙頁逐張收攏,把地圖摺好放回書櫃的夾層中,然後把七面銅鏡逐一從布袋中取出,按照發現順序重新排列在桌面上。他伸手拿起第一面銅鏡,用一塊乾布擦拭鏡面邊緣一層極薄的灰塵,然後將它放回原位,依次將六面也擦拭乾淨,最後將銅條平行放在第七面銅鏡也就是它自身的前方,使它以正面朝向所有鏡面排成的弧線。“我現在還缺一些資訊,不能確定那片區域裡到底有沒有東西。我需要找一個能同時接觸到漢代地方記錄和現代地質勘探資料的地方,把元初七年以前和以後幾百年的變化資料全部查一遍。”
林秋萍在門口想了想,然後說:“省圖書館的地方文獻部有一個專門的方誌閱覽室,裡面收藏了省內各地從明清到民國的舊志,還有一些建國初期的地質普查報告。我幫人查案的時候進去過幾次,那邊的管理員有一個姓周的老先生,對地方誌很熟悉,你要找的東西他或許能幫你查到。”
沈清玄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把那幅畫了弧線的地圖用硬紙板夾好收進布袋中,又添了一疊空白稿紙和幾支鉛筆。柳青霜將柳小七從桌面喚回肩上,站在書房門口等他收拾完畢。三人一起出了院門,向巷口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