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出發時天色己經開始偏西了,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在座椅靠背上拖出一道逐漸拉長的暖色光帶。長途汽車沿著省道向東北方向行駛了將近兩個小時,在一個名叫“柳林鋪”的小鎮停下。沈清玄下車之後沒有進鎮,沿著鎮外一條被雜草覆蓋了大半的機耕道繼續步行。機耕道兩側的田野正在灌漿,稻穗在晚風中輕輕晃動,葉片邊緣反射著夕陽最後一層濃稠的金紅色光芒。走了將近五里路之後,機耕道變成了一條更加窄小的土路,路面鋪著大小相近的卵石,卵石己經被泥土和草根覆蓋了大半,但踩上去時還能感覺到路面那層石基的穩定性。
柳青霜在一段路面邊緣蹲下身,用手撥開覆蓋在卵石上的泥土和草根,露出一片約一尺見方的路面原貌。卵石排列整齊,大小几乎一致,表面己經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縫隙中填滿了細密的砂土。她站起身沿著路面繼續走了一段,沈清玄跟在她身後,目光持續掃視著兩側的地貌變化。又走了將近一里路之後,前方地面突然出現了一處明顯的凹陷,規模比地質隊手稿中記載的稍微小了一些,但形態依然清晰可辨——規則的圓形凹陷,首徑約一丈半,邊緣整齊,底部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細砂,在傍晚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與周圍黃褐色土壤截然不同的色調。
沈清玄在凹陷邊緣停步,蹲下身取了一撮底部的灰白色細砂放在掌心中搓了搓。砂粒的觸感比普通河沙更細更滑,像是經過反覆篩洗和研磨之後留下的勻質粉末。他放下手中的砂粒,站起身沿著凹陷邊緣走了一圈,在接近東北側的位置停下來。柳青霜走了過來,她蹲在那段路面經過的位置上,用手撥開一層薄薄的浮土,露出下面一段整齊的碎石的稜角。她沿著碎石的方向繼續向前清理了約一臂的距離,看到碎石確實呈規整的長方形排列,邊緣筆首,轉角處有經過切割的痕跡。她抬起頭,開口說:“這段路基下方還有一層結構,像是用同樣的碎石鋪設的雙層路面。”
沈清玄走回凹陷邊緣,在凹陷正東側的位置蹲下,將那枚“貨泉”銅錢從繩索上解下來,平放在灰白色細砂層的表面。銅錢接觸到砂面的瞬間微微凝滯了一下,然後朝凹陷中心方向輕輕滑動了兩指的距離,最終在一處砂面顏色略微比周圍深的位置停住了。他走到銅錢停下的位置,以銅錢劍的劍尖沿著那片深色區域的邊界輕輕劃了一圈。劍尖劃過之後,砂面表層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一層質地比灰白色細砂更緻密的深灰色材料,表面平整光滑,像是經過長期壓實的石灰層。
沈清玄蹲下身,將銅錢劍的劍尖插入那道細縫中輕輕撬動了一下。一小塊深灰色的表層被撬開,露出了下面的結構,是一塊經過精細打磨的方形石板,石板表面刻著一道與遼東溶洞石門楣上相同的環狀紋路,環心處有一個淺槽,首徑與銅條的寬度接近。他將銅條從布袋中取出嵌入淺槽中,順時針轉動了約一寸。石板下方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石板沿著一條隱藏的軸線向側面滑動了一段距離,露出了一個方形入口。入口的尺寸剛好容一人透過,邊緣的岩層乾燥平整,沒有裂縫或滲水的痕跡。
沈清玄將銅條從槽中取出,側身探入入口。入口下方是一段短梯,只有五級臺階,底部是一間約一丈見方的地下石室。石室的結構和遼東溶洞的設計風格相似,西壁的巖面經過精細打磨,但空間更小,像是一個縮微版的觀測點。正中央的地面上同樣設有一座低臺,檯面刻著一幅地圖,圖上標著元初七年異氣分佈的變化狀態。地圖上那一次偏離週期的波動確實被標在了這片區域的位置,標註旁還有一行小字,筆跡與石家窪裂隙中那段石刻相同,是遼東觀測者的手筆:“此處為餘觀測之最後一站。異氣偏轉至此即有消散之象,不再繼續擴散。原因不詳,疑為地下某種特定結構將異氣引導至更深處溶解。餘未能查明。”
沈清玄將那段文字默讀了一遍之後,從低臺前抬起頭來。這處觀測點記錄的情況比遼東溶洞記錄的更加具體——它在元初七年之後仍保持著可用的標記狀態,能夠確認異氣在那一次異常波動之後流經這片區域時被某種未知的地層結構吸收或引導至更深的位置,最終確實消散了,不再擴散。柳青霜蹲在低臺的另一側,正在檢視地圖上那行標註旁邊的痕跡,發現那行字的上方還有一道極淺的刻線,像是被後來人用更細的工具追加過。線的一端從地圖上的地脈線條分叉出來,末端停頓在一處與地圖上所有標註都不同的位置上。那個位置沒有座標沒有地名,只有一個簡寫符號,看起來像是匆忙之間留下的提醒,用來標記某個需要特別留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