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笑道長》第213章 味引歸途(1)

作者:水岸聽風語·13天前

沈清玄的目光從王成身上移開,在堂屋中環顧了一圈,然後重新落回少年臉上。他在竹椅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將聲音壓得更低更緩,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一樣,問了一句:“那種氣味,是在屋裡也能聞到,還是隻有到了柿子樹那邊才能聞到?”

王成想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在空氣中游移著,像是在尋找那個氣味的準確位置,最後他開口說:“在屋裡偶爾也能聞到,特別是天快黑的時候,從院子外面飄進來,像是什麼東西被風吹過來。但到了柿子樹那邊氣味就變濃了,像是那棵樹本身就帶著那股味道。”

沈清玄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門口,在門檻內側蹲下,以指尖貼著門框下方的磚面感應了片刻,回屋從布袋中取出一張空白的追味符,將追味符平放在手掌中,以硃砂筆在符紙背面畫了一道定位紋,然後走向院子中央,以指尖血在符紙中央點了一下,將追味符水平託著。符紙在接觸到他指尖血之後,邊緣微微卷曲了一下,隨即自行調整了朝向,末端指向東南方向,位置落在王家院子與那棵老柿子樹之間的連線上。

他收回追味符,轉身走回堂屋,將王成的母親叫到一邊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只有她能聽到:“今晚子時之前,讓王成睡在靠南邊的屋裡,窗戶留一道縫,不要鎖死。我在院子裡守著,如果他又起身了,你們不用出來。”

入夜之後,沈清玄在王家院子西南角的一棵棗樹下盤膝坐下,將那枚從樹根旁取出的銅鏡放在膝前的地面上。他解開包布的結,讓銅鏡的鏡面朝上,在月光下呈現出均勻的暗銀色光澤。他在銅鏡周圍的地面上用硃砂畫了一道半徑為三尺的圓,在圓周上均勻分佈了六個方位標記,又在每個標記對應的位置各壓了一道封息符。柳青霜帶著柳小七守在院門內側,柳小七的蛇頭朝向院子外東南方向那棵老柿子樹的位置,在微風中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態。

距離子時還有兩刻鐘。沈清玄閉目調息,將天師印的光芒收斂到最低亮度,只維持在眉心處一道極淺的微光,如同水面下深遠處透上來的一點光亮,不足以驚動任何東西,只夠讓他在黑暗中保持清晰的感知。他的呼吸放得均勻而綿長,將周圍環境中所有細微的聲響和氣息都納入感應範圍之內——院牆外草叢中蟲鳴的節奏、遠處田埂上夜鳥振翅時翅尖劃破空氣的聲音、棗樹葉尖凝結露珠時水汽在葉面鋪展開來的細微蒸發聲,每一道聲音都被他精確地定位和辨識。

子時到了。堂屋南邊那扇窗戶的縫隙中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木板床上的棉被被掀開一角時布料摩擦的沙沙聲。然後是一陣赤腳踩在地磚上的輕微腳步聲,緩慢而不停頓,每一步都邁得均勻有力。王成的身影出現在堂屋門口,他的雙眼半睜半合,瞳孔中沒有任何聚焦,像一層被水浸潤過的薄膜覆蓋在眼球的表面,讓光線無法穿透到深處。他站在門檻內側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開始移動,步伐穩定,繞過院子中央的水缸和石磨,朝院門方向走去。

沈清玄沒有起身,沒有出聲。他維持著坐姿,看著王成經過棗樹旁邊,離他只有不到兩步的距離,卻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王成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沿著白天走過的路線向山坡方向行進,步速均勻,沒有任何猶豫或停頓。沈清玄站起身,跟在他身後約十步的距離處保持著跟蹤狀態。柳青霜和柳小七無聲地跟上,柳小七的身體緊貼著地面向前遊動,鱗片與草葉之間幾乎沒有產生任何聲響。

王成走過了那片被踩實的草痕,在柿子樹下沒有停留,徑首走向了山坡上那棵老樟樹。他走到樹幹前站定,和白天看到的那道新痕同一高度的位置,面朝西北方向,保持著固定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呼吸均勻平穩,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傾聽某種非常遙遠的聲音,隔著一層厚密的土層,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沈清玄在距離樟樹約兩丈處停住,以那枚銅鏡的鏡面朝向王成站立的方向。鏡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層柔和的反光,反光從鏡面反射到樹幹正面那道舊痕的位置。光斑在舊痕上停留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長,王成的身體在光斑持續照射的過程中微微晃動了一下,幅度極其輕微,像一陣極細的穿堂風掠過衣襟時帶起的短暫擺動。然後他轉身,以同樣的步態沿著來路走回了院子,躺回床上,呼吸恢復到了淺眠時均勻的節奏。

沈清玄在棗樹下重新蹲下,將銅鏡和周圍的符紙逐一收回,確認圓心的封息符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他將銅鏡重新包好放入布袋中,蹲下身,在月光中看到追味符末端指向東南方向的定位紋比傍晚時分更加清晰了。那道定位紋在傍晚時只是隱約浮現的輪廓,如今己經變得分明,像一道被持續啟用的標記線,從符紙的末端延伸出去,指向了老樟樹樹幹正面那處舊痕所在的準確位置。

他站起身,將追味符收好,轉身走到老樟樹下,伸手觸碰了一下樹幹正面那道舊痕。夜風吹過老樟樹的樹冠時,枝葉之間發出一陣均勻的低響。沈清玄收回手,又在舊痕前方蹲了一會兒,以掌心貼著舊痕下方的樹幹表面感應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沿著山坡走向村莊的方向,在月光中走回王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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