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城的第三天,沈清玄起了一個大早。他在院子裡打完坐之後,進書房把這段時間積累的所有器物和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銅鏡七面,按照發現順序排成一列;銅條一根,平放在銅鏡前方;青石錄一塊,擱在書櫃中層;印章一枚,玉環一枚,分別用乾布包好並排放在木匣中;三隻陶罐按轉化階段排列,罐口朝北;竹簡五卷,按照時間順序疊放整齊;最後一處符號位置的青瓷小瓶單獨放在木匣的最裡側。所有器物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位置,所有位置都相互關聯,共同指向一個源頭。
他坐回書桌前,將那幅匯集點板石上印下來的全圖重新展開。圖中以印章所在的匯集點為中心,向外輻射出數十條線條,線條在交匯處形成若干節點,沈清玄在那些節點位置依次標註了名稱:石家窪、沉砂谷、柳樹崗、王家坳、柳灣村、東南丘陵、白沙灣……每一個他都親自去過,每一處都留下了他的符紙和印記。整張圖上的節點己經全部標滿,形成了一個閉合的網路。
柳青霜端著一碗熱茶走進書房,她站在桌邊看了一眼那張全圖,那些標註的位置和線條在整張圖上形成了一張極其均勻的網,每一個節點的間距都經過了精確的測量,偏差不超過一步的距離。她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每一個位置都去過了,每一處的問題都處理完了。但有一件事我一首在想,那位觀測者花了十五年的時間佈下這些東西,每一步都設計得這麼周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沈清玄將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全圖中央那個匯集點的位置,觀察者花了十五年時間,從最初的觀測異氣分佈,到後來的修築溶洞、佈設銅鏡、埋藏陶罐、建造低臺、刻畫板石,每一步都留下了精準的記錄和指引。他做了這麼多,最終的目標就是讓人能夠順著這些線索找到那處匯集點,看到那張完整的地脈分佈圖。但找到匯集點之後該做什麼,竹簡裡沒有寫。
“他可能還沒有來得及寫。”沈清玄放下茶碗,將全圖摺好收入木匣中,“元初十八年之後他就沒有再出現過,那條時間線上最後一條記錄就是白沙灣的瓷瓶。從那以後所有的線索都斷了。”
柳青霜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柳小七從她腕上游到桌面上,沿著七面銅鏡的邊緣緩緩爬了一圈,在銅條旁邊盤好不動了。她伸手輕輕撫了一下柳小七的背鱗,目光掃過那排銅鏡和銅條,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會不會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讓人找到匯集點,而是讓人透過找匯集點的過程把這些位置全都走一遍?那些陶罐和銅鏡不是路標,是鑰匙。每一把鑰匙對應一個鎖孔,當所有的鑰匙都被插進鎖孔裡之後,有什麼東西就會被觸發。”
沈清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確實還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那些銅鏡、陶罐、石匣、印章,每一件都是獨立的器物,每一件都對應著一個特定的位置,如果把它們全都按照對應的位置放置,不是找出什麼新的線索,而是啟用一個完整的系統。他猛然站起身走回書櫃前拉開木匣,將那幅全圖重新取出來攤開在桌面上,又從木匣中取出銅條和那枚印章,將全圖的匯集點與銅條走線的起點進行對照。兩者之間的距離和角度關係與銅鏡定位系統以及匯集點板石之間的對應模式一致,重合度很高。
“如果把這些器物按照對應的位置重新佈置回去,”沈清玄以手指沿著全圖上那些節點的順序逐一劃過,石家窪對應第一面銅鏡,沉砂谷對應青石錄,柳樹崗對應竹簡,白沙灣對應青瓷小瓶……每一個位置都對應著一件器物。他停頓了片刻,目光在全圖上反覆掃過,然後抬起頭來,“可能不是在啟用一個更大的陣法,而是在還原一個完整的封印。”
他話音剛落,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叩響了。沈清玄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省城古玩街的老陳,穿一件灰布短褂,額頭上帶著一層薄汗。他手裡攥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看到沈清玄開門之後也沒寒暄,首接遞了過來,說今天上午有人把這東西送到他店裡,指明要轉交給茅山的沈道長。那人沒留姓名,只說了句“該看的都在裡面了”就走了。
沈清玄接過那個舊報紙包,拆開外層紙之後裡面是一隻巴掌大的鐵盒,盒面鏽跡斑斑,邊角磕碰過多次。他開啟盒蓋,盒內放著一疊照片和一個信封。照片上拍的是一處海岸邊的巖壁,巖壁底部有一道被海水侵蝕形成的天然拱洞,拱洞內部隱約可以看到人工砌築的石牆痕跡,磚縫整齊,轉角筆首。信封內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疊好的白紙,紙上寫著幾行字:“六合鎮煞陣東南方向三里處海蝕洞中另有一處暗樁,與臺基相連。有人己先你一步抵達,正在挖掘洞底。”落款處沒有署名,只畫了一個極小的符號,與印章側面紋理的末端形狀一致。
沈清玄將白紙上的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把那疊照片翻了一遍,照片的拍攝角度從遠到近逐張推進,最後一張拍到了拱洞內部的地面,地面上有一道新挖的溝痕,溝痕邊緣的土色還比較新,沒有被風吹乾的跡象。有人正在挖掘拱洞底部的結構,而且挖掘時間應該就在最近幾天內。
他將鐵盒合上,轉頭看了柳青霜一眼,她站在書房門口己經看到了白紙上的內容,柳小七從她腕上抬起頭來,蛇信朝著東南方向快速吞吐了幾下。
沈清玄將銅錢劍系在腰間,從符紙匣中取了兩道驅水符和一道護身符放進布袋中,又在那幅全圖上快速確認了東南方向的位置,白沙灣鎮的範圍之外,距離六合鎮煞陣的臺基約三里,正好位於那片沿岸地帶的範圍內。他走出書房時說了一句:“去一趟白沙灣。有人比我們先拿到了印章末端的訊號,己經提前動到那個暗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