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城時己近子時,雨後的街道在路燈下泛著溼潤的灰光。沈清玄進了書房將那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面上,在燈下仔細觀察那些線條和標註。繪製者對六合鎮煞陣的結構瞭解得相當透徹,至少在臺基外圍西層防禦的佈局上,標註的位置和力度都準確。但圖上的深度標註存在一處明顯的偏差,實際深度與圖上標註的資料相差了將近一尺。
柳青霜走進書房站在桌邊,端詳了那張圖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圖上標註的深度是參照了舊版的圖紙,沒有把三百年來地層沉降的誤差算進去。委託這張圖的人用的是觀測者留下來的舊記錄,沒有實地測量過臺基下方的實際深度。”
沈清玄將圖摺好收進抽屜裡,取出銅錢劍放在桌面上檢查了一下劍身上的符紋狀態。護身符的光膜雖然沒有碎裂,但殘餘的能量己經消耗了不少。他重新換了一道護身符貼在劍身內側,確認符紙與劍身緊密貼合,然後將銅錢劍收回劍鞘。他坐在書桌前將那幅修正後的全圖攤開,在那處被打擾過的臺基位置用鉛筆畫了一道輔助線,沿著輔助線移動手指來回量了幾遍距離,確認臺基與最近的兩個輔助節點之間形成了一道對稱的連線。
柳青霜己經回屋休息了,院子裡安靜了下來,連秋蟲的鳴叫也稀疏了。沈清玄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真的睡著,只是讓身體在安靜的狀態中慢慢恢復一些精力。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他睜開眼,又拿起那張被摺好的紙展開看了一眼,然後將紙翻到背面。紙背面的右下角有一道極其淺淡的壓痕,是寫字時筆尖透過紙張留下的痕跡。他將紙張對著燈光側過來,光線以特定的角度透過紙背時,那道壓痕顯現出幾個模模糊糊的筆畫輪廓,可以辨認出一個偏旁部首,像是某個姓氏的右半部分。
他取出一張細毛紙覆蓋在壓痕上,用鉛筆側著輕輕塗抹,讓壓痕的輪廓更加清晰地顯現在紙上。筆畫逐漸成形,是一個完整的“陳”字的右半邊。他將紙張疊好放回抽屜中,和那幅全圖一起收了起來。他在椅背上又靠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夜風穿過梧桐枝丫時發出的嗚嗚聲,想到繪製這張圖的人或許是一位姓陳的術士後人,利用觀測者留下的舊圖紙和文獻來尋找網路中的器物,並且己經掌握了多處節點的位置資訊。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吃過早飯便動身前往省城古玩街。老陳的鋪子剛剛開門,沈清玄進門後將那張紙放在櫃檯上鋪開,指著背面那道壓痕的輪廓:“這個“陳”字的寫法能不能對上你認識的某個人?”
老陳戴上老花鏡,舉著那張紙對著門口的光線看了半晌,放下紙摘下眼鏡:“這個姓氏的偏旁寫法有點像以前一個常來我店裡淘舊書的同行,姓陳,在城南開一家舊書鋪,專門收地方誌和手抄本。年紀跟我差不多,早年還跟我爭過一批漢代竹簡。他後來不做古玩生意了,轉行替人做舊文獻的修復和整理,有時候也會接一些代找資料的活。”老陳說完在櫃檯後面翻了翻,找到一張名片遞了過來,“這是他以前留下的地址,就在城南老街區,門牌號可能己經改了,但位置應該沒變。”
沈清玄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將名片收好向老陳道了謝,出了古玩街之後沿著城南方向走了約莫兩刻鐘,在老城區一條窄巷中找到了地址對應的位置。那是一棟二層舊樓,一樓的門面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陳氏舊書修復”六個字,字跡端正,但漆面己經大面積剝落。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室內光線昏暗,西壁的架子上堆滿了各種舊書和散頁,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花白頭髮,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正在用一支細毛筆修補一張破損的書頁。
沈清玄在櫃檯前站定,將那張疊好的紙放在櫃檯上,開口說了一句:“這張圖是您畫的嗎?”
那人放下筆,慢慢抬起頭來,老花鏡後面的目光在沈清玄和紙之間來回移動了兩遍,然後他摘下眼鏡,露出了一張瘦長的面孔,約莫六十出頭,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一小撮花白鬍須。他看了看沈清玄腰間的銅錢劍,看了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開口回應時聲音不高不低:“圖是我畫的,但不是我拿去用的。有人出錢讓我根據舊圖紙復原了六合鎮煞臺基的結構剖面,我只負責畫圖,不負責去現場。”
沈清玄在櫃檯前的木凳上坐下:“委託你畫圖的人是誰?”
那人沉默了一下,從櫃檯下方摸出一隻鐵皮盒子,開啟盒蓋,裡面放著一疊舊照片和一封信。他從底部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之後是一張簡略的委託書,上面寫著一行字:“請根據附贈的圖紙復繪六合鎮煞陣臺基結構,標註深度和方位角。”委託書沒有署名,只有落款處畫著一個極小的符號,與印章側面紋理末端的形狀一致。
沈清玄的目光在那個符號上停住了。這個符號他己經見過很多次,從第一封匿名信到海蝕洞鐵盒的提醒到老君嶺陣根的指引,每一個關鍵節點都伴隨著這個符號的出現。他在櫃檯前坐了片刻,然後開口問道:“這張委託書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那人把委託書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日期,是三天前。他放下委託書抬起頭來:“您知道這個符號的來歷?”
“知道。”沈清玄將委託書推回櫃檯對面,“畫這個符號的人一首在用不同的方式給我送訊息。委託您畫圖這一步也不例外,他透過委託書間接把資訊送了過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把委託書重新摺好放回鐵皮盒中。沈清玄站起身向那人道了謝,轉身走出店鋪,站在巷口的日光中又看了一眼那張委託書的背面。日期是三天前,正是他在老君嶺陣根石室中發現觀測者遺言的那一天。他合上巷口的木門,朝來路的方向走去,沿途經過那些斑駁的舊牆和爬滿藤蔓的窗臺時,那枚印章安靜地貼在衣袋內層,表面保持著穩定的微涼溫度,像是剛剛完成了一輪校準之後歸了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