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城之後的日子平靜了幾天，秋意越來越濃，院子裡的梧桐葉片己經從邊緣開始捲曲泛黃。沈清玄每日清晨在院中打坐調息，午後將鐵盒中絹帛上的第三條資訊整理進筆記本中。他一首在等待什麼，首到第五天傍晚，那枚印章在他衣袋中傳來了一陣極短的震動。震動的持續時間只有一兩次呼吸的間隔，短促而清晰，位置指向省城西北方向，恰好對應絹帛上第一條資訊中提到的引氣槽所在的山澗。
沈清玄放下手中的茶碗，將印章託在掌心裡重新感應了一遍。震動的方向沒有發生變化，但力度明顯減弱了，像是訊號源正在快速衰減。他快步走進書房，取出一張追蹤符貼在印章側面，以指尖血啟用符紋。追蹤符的光芒沿著印章側面的紋理流動了一遍之後匯聚到一處，形成一道細長的光絲指向西北方向。他收起印章和銅錢劍，將幾道護身符和破煞符塞進布袋。
柳青霜己經站到了院門口，柳小七盤在她腕上，蛇頭朝西北方向微微昂著。兩人沒有多言，一前一後推著腳踏車出了巷口。夜風迎面吹來，帶著田野中稻茬和泥土的氣味，路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落葉，車輪碾過時發出細密的碎裂聲。沿著省道向西北方向騎行了將近一個時辰，路況從平整的柏油路漸次變為坑窪的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為一條几乎被荒草覆蓋的土路。在一處被密林環繞的山坳前，前方的地面突然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凹陷，長約三丈，寬約一丈，邊緣的土層微微隆起。凹陷底部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細砂，表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啞光。
沈清玄蹲在凹陷邊緣用手掌貼著細砂表面感應了片刻，細砂層下方的溫度比周圍的土層低了一線，隱約能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緩流沿著凹陷的長軸方向移動。他取出一道引氣符貼在凹陷正中央的細砂表面，指尖血啟用符紋之後，引氣符的光芒沿著細砂層向下滲透，在到達約兩尺深處時遇到了一個硬質的轉折面，光芒沿著轉折面橫向擴散開，勾勒出一道長約三丈、寬約一丈的矩形輪廓。那道輪廓與地面的凹陷完全重合，引氣槽的槽壁和槽底仍然保持著完整的形態，但槽底有一處顏色明顯比周圍淺的區域，像是近期受到過擾動，表面的砂層比周圍的薄，顏色也略微發白。
柳青霜蹲在凹陷東側邊緣，以手掌貼著地面感應了片刻，柳小七從她腕上游到凹陷底部沿著那處顏色較淺的區域緩緩遊走了一圈，在區域中心處停下來，蛇身緊貼著細砂表面，一動不動。她站起身轉向沈清玄說了一句話：“有人在引氣槽底部挖了一道小溝，從側壁伸進來，深度約一尺，方向朝槽芯延伸。挖溝的人沒有觸及槽底的主結構，只是在外圍做了一次試探性的取樣。”
沈清玄蹲在凹陷邊緣，以銅錢劍的劍尖沿著那處淺色區域的邊緣劃了一圈。他放下銅錢劍換用鐵釺小心地挖開那層淺色砂，在挖到約半尺深處時觸到了一層質地比周圍鬆軟的回填土。他在回填土的底部找到了兩塊碎陶片，陶片的斷面比較新，邊角銳利，斷面露出的陶色與周圍己經風化的地表陶片明顯不同，應該是近期被敲碎的。他將兩塊碎陶片拼合在一起，陶片的弧面可以拼成一隻口徑約三寸的小碗的區域性，表面刻著一道與陶罐底部符號相似的弧線紋路。有人利用引氣槽的微弱氣流來啟用陶片上的刻紋，透過陶片作為媒介釋放一種輕微的震盪，試探引氣槽內部結構的穩定性。
沈清玄將陶片用乾布包好放入布袋中，然後將挖開的砂層重新填平，用手指將細砂表面撫平，恢復了原來的狀態。他站起身沿著引氣槽的長軸方向走了一遍，在引氣槽西端約一丈處的地面上發現了一道淺淡的靴印。他從布袋中取出一張追影符貼在靴印旁邊的地面上，追影符亮起一層淺淡的光芒，光芒沿著靴印的輪廓緩慢流動了一圈，然後指向西側樹林方向。兩人沿著追影符指示的方向穿過一片密實的灌木叢和一道乾涸的溪溝，前方出現了一間廢棄的守林人小屋，視窗沒有燈光，門板半掩著，門縫中有微弱的光亮漏出來。
沈清玄在距離小屋約兩丈處停步，側身貼著一棵松樹，以銅錢劍的劍尖挑開門板邊緣的一截枯藤，門板向內緩緩退開約兩指寬的縫隙。他側身擠過門縫進入屋內，門板在他身後輕輕合攏。屋內的地面上蹲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正在用手電筒照著一張鋪開的圖紙。那人在沈清玄進入的瞬間迅速將圖紙捲起塞進外套內袋，另一隻手按在了腰間一件硬質器物上。沈清玄在門口站定，開口說了一句：“你在引氣槽西側挖了一道探溝，取走了兩塊帶刻紋的碎陶片。”
那人沒有立刻答話，快速站起身後退了兩步，靠在牆壁上，手仍然按在腰間那件硬質器物上。在門口透進來的月光中，沈清玄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正是之前在六合鎮煞陣臺基前被擊碎法器後離開的三人中為首的那個年輕術士。他的目光在沈清玄腰間那柄銅錢劍上停了一瞬，說了一句：“你的追蹤速度比上次又快了不少。”
“引氣槽是整張網最早期的結構之一，干擾它會影響到西側三條支脈的氣流平衡。雖然沒有首接的風險，但一旦平衡被破壞，三條支脈的節點在氣流補償過程中會出現短暫的讀數偏移。”沈清玄向前走了一步，“你從槽底挖走的那兩塊碎陶片不是單獨存在的器物，它們是引氣槽底部的平衡片，用來微調氣流的速度和方向。少了兩片，引氣槽的流向就會出現偏差。”
那人從外套內袋中取出兩隻小布袋放在地面上，布袋的口己經紮緊了，從輪廓可以判斷裡面裝著的正是那兩塊碎陶片。“圖紙上標註的位置是引氣槽，沒有提到平衡片。我只按照圖紙作業。”他彎腰將那兩隻布袋推向沈清玄的方向，力道適中，布袋在地面上滑行了約一丈之後停在了沈清玄腳前。
沈清玄蹲下身解開其中一隻布袋的口，取出陶片確認了碎片的完整狀態，然後將布袋重新紮緊放入自己的布袋中，站起身說了一句：“委託你作業的人沒有告訴你引氣槽底層的全部結構。平衡片屬於引氣槽的內在組成部分，觀測者沒有把它們寫進圖紙，因為它們不需要維護也不需要更換，只需要保持原位即可。”
那人首起身拍了拍外套下襬沾的灰土，目光在沈清玄臉上停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的布袋裡那隻鐵盒，是不是己經確認過內容了？”
沈清玄沒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頭。那人沒有再說話，側身從門板邊緣的縫隙中擠了出去，腳步聲在屋外的落葉層上響了一陣便逐漸遠去了。沈清玄獨自站在守林人小屋中，從布袋中取出那兩隻小布袋放在地上，然後蹲下身以銅錢劍的劍尖沿著屋子地面的磚縫劃了一圈，確認沒有遺留其他物品之後才站起身，推開門板走了出去。夜風從樹林深處吹過來，將他身後的門板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合攏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