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收回目光。心想：他大概沒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了，但不覺得有必要打招呼。
也是。他們連認識都算不上——昨天在巷口他幫她撿了花，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說。那聲“謝謝”沒說完，他就己經走了。
她站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正準備轉身往回走。剛邁出一步，餘光就瞥見他也動了——在同一個時間，朝同一個方向轉身。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碰了一下。
蘇晚的條件反射比腦子快——她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輕，輕到如果他不接住，她就可以假裝自己只是在活動脖子。
他沒什麼表情。視線在她臉上掠過的速度比昨天快——昨天至少停了那一瞬，今天連那一瞬都沒有，只是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是昨天那個人”。然後他先邁了步，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蘇晚在原地愣了一秒，也跟了上去。
於是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傍晚的河畔，兩個一前一後的身影，隔著三西米的距離，沿著同一條石板路慢慢地走。她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襯衫被晚風微微吹動，後頸的線條幹淨利落，肩胛骨在襯衫下若隱若現。他在前面，沒有回頭，但腳步並不快。甚至比她預想的要慢一些——不是散步的慢，是某種刻意的不加快。像一個人習慣了獨自走這條河畔，現在身後多了一個腳步聲，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好用自己的節奏來容納這個額外的聲音。
誰都沒有說話。
氣氛卻並不尷尬。河面上偶爾有鳥掠過——白鷺，翅膀展開的時候能看見翅尖上那幾根飛羽被風吹得微微分開。它貼著水面飛了一段，忽然收起翅膀落在對岸的柳樹上，柳條被它踩得晃了兩晃。遠處老街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先是橋頭那盞鐵藝燈，然後是沿街店鋪，然後是各家各戶的視窗。暖黃色的光透過河畔的柳條漏到河面上，碎碎的，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
蘇晚看著那些光，又看了看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她發現他走路的時候習慣微微低著頭——不是低頭看路，是下巴往領口裡面收了一點，像是在用身體把胸口的東西護住。他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蜷著——攥一下鬆開，再攥一下再鬆開，像是一個無意識的習慣。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奇怪——兩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在同一時間、同一條路上，隔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像約好了似的往前走。可他們並沒有約定。甚至沒有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就像河水和河岸——沒有誰約定要一起走，但河水流到哪裡，河岸就陪到哪裡。
她想到這裡，不由得彎了一下嘴角。
就在這時，路邊的草叢裡躥出了一團橘色的影子。
蘇晚低頭一看——是昨天那隻橘貓。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身上的毛有點亂，尾巴卻翹得高高的，大搖大擺地走到她腳邊，毫不客氣地蹭了蹭她的腳踝。它蹭的動作很用力，整個身體橫過來，從頭蹭到尾，再從尾蹭到頭，橘色的短毛在她布鞋的鞋幫上留下了一層細細的絨毛。
“又是你呀。”蘇晚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橘貓眯起眼睛，“喵”了一聲。那語氣和昨天一模一樣——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回應，又像在嫌棄她大驚小怪。它的耳朵轉了轉，蘇晚又看到了那個缺口——左耳上方那個小小的V形，在暗淡的天光裡不太明顯，但她的手摸著它的耳根時，食指的指腹剛好劃過那個缺口的邊緣。邊緣很光滑，不是新傷，是癒合了很久的舊傷，毛己經長齊了，只是那一小塊輪廓缺了。
“你的耳朵怎麼啦？”她輕輕地問。
橘貓當然不會回答。它把腦袋往她掌心裡頂了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閉著眼睛享受她的撫摸。
就在這時候，蘇晚忽然注意到——前面那個腳步停了。
不是走得慢了。是真正意義上的停住。鞋底擦過石板的聲音中斷了，那個修長的身形停在幾步之外的路中央。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河畔的光線己經暗下去了，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準確地說，落在了她蹲在地上摸貓的畫面上。那個目光不是之前那種一掠而過的冷淡，他在看什麼——看貓，看她，看她和貓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目光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步伐和之前沒有區別——不疾不徐，步幅不變。但他轉身的那一瞬間，蘇晚看到了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蜷了一下。那個“蜷”不是隨便的活動指節，是五指同時往掌心裡收了不到一釐米，然後又鬆開了。和他在石欄邊叩手指的習慣動作不一樣——那是有節奏的叩，這個是忽然的、條件反射式的收。
但那個“停”的動作，她看得很清楚。
蘇晚蹲在原地，手還搭在橘貓的背上。貓在她手底下翻了個身，露出白白的肚皮，不滿意她停止了撫摸。她低下頭，在它肚子上輕輕撓了兩下，但眼睛卻追著那個背影一路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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