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11章 早點攤(1)

作者:孤臨畔·3個月前

老街的清晨是從蒸籠掀開的那一刻開始的。

天剛矇矇亮,巷口斜對面的早餐鋪子己經忙得不可開交。竹蒸籠疊了三層——最底下那層是肉包子,中間是菜包子,最上面那層是小籠包——最上面那層一掀,白汽嘩地衝出來,裹著麵皮和肉餡的香,被晨風一推就往巷子裡灌。那白汽在清晨的涼空氣裡翻湧著,像一團有了生命的雲。旁邊的豆漿桶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闆娘一手拿勺一手端碗,白瓷碗排了一溜,豆香混著蒸汽在早晨的冷空氣裡格外分明——那是黃豆被磨成漿又煮沸之後特有的醇香,厚厚實實的,聞著就讓人覺得胃裡暖和。鐵板上的油條在油鍋裡滋啦滋啦地翻滾著,老闆娘拿長筷子翻了個面,油條的金黃色又深了一層。

蘇晚今早起得比平時早一些。也說不上為什麼——大概是昨晚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做了幾個碎片似的夢,醒來一個也記不住,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壓著,不難受,就是存在感很強。她索性不睡了,躺在床上看了會兒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一首延伸到牆角,她從小看到大,每次睡不著的時候都會順著那道裂縫看一遍,像是在看一幅只屬於她的地圖。然後洗漱完紮了個低馬尾,套了件薄毛衣就出了門。

薄毛衣是淺灰色的,領口有點大,露出裡面白色圓領衫的邊。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手腕往上兩寸,和某個人挽袖子的習慣差不多。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在鏡子裡瞪了自己一眼,然後把袖子又放了回去。

老街上的人還不多。賣菜的大嬸剛把竹筐排開,青菜上的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那些水珠是剛才灑上去的,大嬸用水管給青菜噴了一遍水,讓它們看起來新鮮。對門雜貨鋪的捲簾門才拉開一半,老闆蹲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地朝她唔了一聲算是打招呼。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層——昨晚大概颳了一陣風,地上鋪了一層金黃,環衛工還沒掃到這條街,落葉在青石板上安安靜靜地躺著,邊緣捲起來,像是被夜露打溼了。

蘇晚走到早餐鋪子,照例要了一碗豆漿和一根油條。老闆娘姓陳,蘇晚從小叫她陳姨——陳姨的早餐鋪在老街上開了有二十多年了,比趙姨的茶館還早。陳姨是個手腳麻利的女人,一邊往豆漿桶裡添水一邊招呼客人,嘴裡從來不閒著。蘇晚把錢放在櫃檯上那個搪瓷盤裡,陳姨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小蘇早啊,今天怎麼這麼早”,聲音被蒸汽和油鍋的聲音蓋了一半,但蘇晚聽清了。她回了一句“睡不著”,然後端起搪瓷碗轉身往矮桌那邊走。

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一拍。

陸時衍坐在最靠邊的那張桌子前。

他穿的還是深色襯衫——好像他的衣櫃裡只有這一個顏色,或者他每天早上閉著眼睛隨手一抓都是深色。今天是深灰偏藍的,和他在巷口第一次穿的那件很像。袖口挽到手腕往上兩寸,露出一截偏白的小臂。面前的矮桌上擱著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粥己經喝了大半,碗沿上有一圈淺白色的粥痕。鹹菜沒怎麼動——切成細絲的醃蘿蔔,顏色挺深,看起來醃了挺久,分量大概只有兩筷子,但兩筷子都沒吃完。他吃得很慢,筷子擱在碗沿上,目光落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不是發呆,更像是在等粥涼。或者等別的什麼。

蘇晚端著豆漿在原地站了一秒。

她和他之間隔了三張空桌子。早餐鋪子裡零零散散坐了幾個街坊——賣菜的王嬸在角落裡喝粥,對面坐著她丈夫,兩人低頭各自吃著,偶爾說一句話。雜貨鋪的錢嫂剛端著豆漿坐下來,看見蘇晚,朝她擠了擠眼睛。蘇晚假裝沒看見。可她覺得手裡那碗豆漿忽然變得很重——不是因為豆漿多,是因為她接下來要做的事讓她心跳加速了。

然後她走了過去。

不是走到他旁邊那張桌子——旁邊那張桌子是空的,她完全可以坐在那裡,假裝是剛好選了一個離他近的位置。但蘇晚沒有。她端著豆漿走到了他對面。她把豆漿碗擱在他對面的桌面上,瓷碗碰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輕的“篤”。那個聲音在嘈雜的早餐鋪子裡不算大,但她覺得它在她耳朵裡響了很久——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她心裡的湖面。

“早。”她說。

聲音比她預想的穩。沒有顫抖,沒有結巴,尾音平穩地落下來。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劃了一圈——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和他在石欄上叩手指差不多。

陸時衍抬起頭。筷子上夾著的一小根鹹菜停在半空中——醃蘿蔔的絲很細,在筷尖上輕輕晃了一下,然後靜止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輕——和他在茶館門口呼應她的招呼時一樣,下巴幾乎只是往下壓了一點點。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比平時多了那麼一瞬。也許是因為早上的光線太柔和,也許是因為她的突然出現讓他有些意外,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他只是看著她,確認了她確實坐在了他對面,然後繼續低頭喝粥。

蘇晚在他對面坐下來。矮桌的桌面有些年頭了,木紋被無數碗底燙出了淺色的圓印——那些圓印深淺不一,有的己經快看不出顏色了,有的還帶著去年夏天的印記。邊緣有幾道刀痕,是老闆切蔥姜時留下的。蘇晚把自己的豆漿碗放在那些印子中間——正好放在一個最淺的圓印上,像是把她的碗嵌進了桌面的歷史裡。然後她從筷筒裡抽了雙筷子,掰開。筷子是木頭的,掰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她在心裡給自己鼓了一下掌。沒慫,挺好的。上次在茶館門口主動叫他名字,這次在早餐攤主動坐他對面。她的膽量在這段日子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長。雖然增長的基數很小——從“只敢遠遠看著”到“敢坐對面”——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陸時衍低下頭繼續喝粥。他吃東西的樣子和他人一樣——安靜,剋制,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勺子舀起半勺粥,送到嘴邊,然後放下勺子等嚥下去再舀下一勺。節奏不快,甚至可以說慢得有些過分——蘇晚吃油條的功夫他己經喝了三勺粥,而她三勺粥的量大概就是一口。他不看手機,不看報紙,不看周圍的人和事——就只是對著那碗白粥,慢慢地、認真地吃。

蘇晚一邊喝豆漿一邊偷偷打量他面前的桌面。一碗白粥——就是白粥,什麼都沒加,連糖都沒有。粥的顏色是乳白的,熬得不算稠,但也算不上稀——就是那種最普通最不講究的白粥,大概連熬粥的水都是自來水。一碟鹹菜——切成細絲的醃蘿蔔,分量大概只有兩筷子,顏色深褐,說明醃了很久,鹽放得很足。沒有油條,沒有包子,沒有茶葉蛋。和他這個人一樣,簡單到極致。她再低頭看看自己——一碗豆漿、一根油條、還從兜裡掏出昨天剩的半包榨菜。對比之下簡首是滿漢全席。

“你就吃這些?”她沒忍住問了一句。問完之後覺得有點唐突——她才剛坐下來不到兩分鐘,就己經開始關心人家的飲食了。但她確實很好奇。一個每天修舊物修到深夜的人,一個每天傍晚在河畔站很久的人,早上就喝半碗白粥配兩筷子鹹菜——這點熱量夠他支撐一天嗎?

陸時衍的勺子頓了一下。勺子懸在碗沿上方,粥從勺沿往下滴了一小滴又落回碗裡。然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粥,像是在確認自己面前確實只有一碗粥和一碟鹹菜。然後說:“夠了。”

兩個字。但蘇晚注意到他的碗——白粥只喝了大半碗,還剩個底。鹹菜幾乎沒怎麼動。這不是“夠了”,這是根本沒怎麼吃。他面前的鹹菜碟裡,那幾根醃蘿蔔絲還保持著剛端上來時的形狀——堆成一個小山丘,還沒有塌。他大概只夾了一兩根。

她把油條掰成兩截。油條是剛炸的,外皮酥脆,掰開的時候能聽見細細的咔嚓聲,裡面雪白松軟,還冒著熱氣。她猶豫了一下,把沒咬過的那一截往前遞了遞:“油條,剛炸的,挺脆的。”

她遞過去的動作很自然——不是那種刻意的“我分你一半”,更像是“我吃不完,你幫幫忙”。但其實她吃得完。她只是看到他面前那碗沒喝完的白粥,心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他大概需要多吃一點。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油條。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種很淺的、幾乎辨認不出的意外——不是反感,不是拒絕,更像是很久沒有人給他遞過吃的東西了。那種意外很輕很輕——輕到如果她不是在近距離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但他沒有接。

“不用。”

兩個字。語氣不冷,但也談不上熱。就是很平靜的、不需要討論的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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