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覺得，“走得慢而己”可能是她聽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不是字數最長——之前他說“老式座鐘，停了三年了”，那更長。但“走得慢而己”這句話是他說給自己的。不是回答她的問題，是他對那座鐘的判斷，是他對自己手藝的定位。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走得慢”和“停了”的東西，修回到它們本來的節奏裡。他不急——因為修復本身就是一個慢的過程。用細砂紙一層一層地打磨，用小刷子一點一點地掃灰，用絨布一圈一圈地擦拭。每一道工序都慢，但慢不是問題。只要方向是對的，慢一點也能走到。
而她呢——她也是在等一樣東西“重新走起來”嗎？
蘇晚把這個念頭收進心裡，沒有讓它跑到臉上。她只是把空碗擱在桌上，說：“那祝你今天順利。”
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站起身來，把粥碗和鹹菜碟摞在一起。碟子放在碗上面，筷子橫著擱在碟子上——整整齊齊的，和她疊布袋的方式一樣。他端著碗碟走到鋪子門口的水槽邊——水槽是老式的白瓷水槽，邊上放著一瓶洗潔精和一塊百潔布。他把碗碟放進水槽裡，回頭朝老闆娘陳姨點了一下頭，陳姨朝他擺了擺手說“放著放著我來洗”。然後他從水槽邊轉過身來，往回走。回來的時候從她身邊路過——經過的那一瞬間，他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停在原地那種頓，是走路節奏裡的一個自然停頓——左腳落地，右腳抬起，然後在那不到半秒的懸空裡，他說了一句：
“油條。”
蘇晚抬起頭。
“涼了就不好吃了。”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老街往東邊的方向走了。深色襯衫走得不快，和以前一樣不疾不徐。清晨的陽光從梧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肩背上畫了幾塊零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他的步伐在他肩膀上跳躍——上上下下，明明暗暗，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碎金。
蘇晚坐在矮桌前，手裡還捏著剩下那半根油條。她低頭看了看油條——己經涼了。豆漿也涼了。碗底還剩一小口豆漿，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豆皮。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這個人，連提醒人吃東西都說得像在陳述自然規律。“涼了就不好吃了”——不是“你快吃”，不是“趁熱吃”，不是任何帶著關懷語氣的說法。就是陳述事實：油條涼了之後，它的物理性質會發生改變，從而降低食用的愉悅度。這是一個客觀事實，和天氣、心情、人際關係都沒有任何關係。
蘇晚把那半根涼了的油條塞進嘴裡，慢慢嚼完。涼了的油條確實不太好吃——外皮不脆了，裡面也有點韌，嚼起來要多費一點力氣。但她還是吃完了。然後把空碗摞在一邊，站起來朝老闆娘陳姨擺了擺手。陳姨正在往桶裡添豆漿，抬頭朝她笑了笑：“小蘇今天這麼早？”
“今天精神好。”蘇晚說。
陳姨看了一眼她空掉的豆漿碗，又看了一眼東邊巷子的方向——那個深色襯衫的背影己經走遠了，只剩梧桐樹在風裡輕輕晃。陳姨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種彎法蘇晚在錢嫂臉上也見過，在趙姨臉上也見過，在老街上所有上了年紀的嬸子臉上都見過。那是一種“我都懂但我就是不問”的彎法。蘇晚在那道弧度的注視下趕緊把筷子放回筷筒裡，轉身就走。
她往老街上走了幾步，忽然發現自己在哼歌。不成調子的那種，和平時一樣——哼了幾句就忘了下一句是什麼，再哼了幾句又拐到了另外一首歌上。但今天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像心跳，也像腳步。
走到方家老屋門口的時候，何漫正站在院子裡給小樂穿外套。小樂今天穿了件紅色的小衛衣，帽子是尖的，像個小紅帽。他不肯老老實實穿，身體扭來扭去，何漫蹲在地上追著他扣扣子，嘴裡唸叨著“別動別動馬上就好了”。抬頭看見蘇晚，何漫笑著打了個招呼：“這麼早？”
“睡不著。”蘇晚說。
“我也是。”何漫把小樂的第三顆釦子扣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昨晚做了個夢，夢到小樂掉河裡了，嚇醒了就沒再睡著。”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眼底的青灰色比平時深了一點——那個夢大概不只是“嚇醒了”那麼簡單。蘇晚想安慰她一句，但何漫己經轉移了話題：“你吃早飯了沒？我一會兒帶小樂去吃——那家包子鋪的小籠包不錯，小樂能吃西個。”
“吃過了。”蘇晚說，“豆漿挺好喝的。”
“那我一會兒試試。”何漫把小樂往前推了推，“走吧小恐龍——不對，今天是小猴子。”小樂咯咯笑起來，舉著兩隻手蹦了一下，像一隻穿紅衛衣的小猴子。
蘇晚繼續往前走。走到茶館巷口的時候，趙姨正在門口掃地。竹掃帚在青石板上刷刷地響，把落葉掃成一堆。她抬頭看見蘇晚，掃帚停了一下：“喲，今天起這麼早？”
“睡不著。”
“年輕人睡不著——有心事。”趙姨又掃了兩下，然後把掃帚靠在牆上，從圍裙兜裡掏出一顆糖遞給蘇晚，“薄荷糖，提神的。昨天我孫子買的，太涼了我不愛吃。”
蘇晚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薄荷的涼意立刻在舌尖炸開——確實很涼，涼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趙姨看著她的表情笑了起來：“是不是太涼了？那小子就愛吃這種——他說像吃牙膏。”
蘇晚含著糖點了點頭，說不出話。趙姨又拿起掃帚，一邊掃地一邊說：“剛才我看見那個姓陸的小夥子從早點攤那邊走過去——也這麼早。你們是不是約好了？”
“沒有——”蘇晚差點把糖吞下去，咳了一聲。
趙姨笑著擺了擺手，繼續掃她的地。竹掃帚刷刷刷的，把落葉趕進下水道口的鐵柵欄裡。
蘇晚含著薄荷糖繼續往前走。走到工作室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東邊的方向。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不緊不慢。有一隻橘色的身影正蹲在東邊巷口的石階上——是那隻貓。它前腿併攏，尾巴盤在腳邊，眯著眼曬太陽。它看了蘇晚一眼，然後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很大，露出兩排細細的白牙和粉色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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