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發現自己開始有意識地收集關於陸時衍的資訊。
不是刻意的——至少一開始不是。只是在和街坊閒聊的時候，話題總會不知不覺地拐到東邊那條巷子、那扇舊木門、那個獨居的年輕人身上。像河面上的浮漂，你把它按下去，它又從另一個方向冒上來。她試過不去想——比如在工作室裡專心扎一束乾花手捧，把勿忘我一根一根錯開角度插進花泥，告訴自己今天只想配色和構圖。但做到一半，手就停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問題：他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他一個人的院子裡，午飯會是什麼樣子？還是白粥和鹹菜？還是連白粥都沒有，就那麼餓著？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己經站在雜貨鋪門口了。
這天是週三。秋分過了好幾天，臨城終於涼快了。秋老虎在一場小雨之後收了威風，空氣裡那股黏糊糊的悶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的涼。梧桐葉開始大面積地黃，邊緣還帶著一點沒褪乾淨的綠。早上的風裡有了明顯的涼意，吹在臉上不再是熱浪，而是柔和的、帶著桂花香的觸感——老街上有兩棵桂樹開花了。那香味若有若無，走著走著忽然聞到一縷，停下腳步想多吸兩口，又沒了。
蘇晚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米色帆布外套。頭髮今天沒有扎丸子頭——改成了側馬尾，鬆鬆地搭在左肩上，髮尾在領口蹭來蹭去。她手上挎著個帆布袋，裡面裝著剛去郵局取的包裹——是網上訂的手工花材，幾把風乾的薰衣草和一小包苔蘚。從郵局回來路過雜貨鋪的時候，她想起工作室的繩子快用完了，膠帶也不多了，便拐了進去。
雜貨鋪的門是老式推拉鐵門，推起來嘩啦啦地響。門口堆著幾箱礦泉水和兩筐雞蛋，雞蛋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跨進門檻，一股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洗衣粉的清香、橡膠拖鞋的塑膠味、正在散潮的花生米油味，還有固本肥皂特有的鹼性味道。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就是陳姨雜貨鋪獨有的氣味配方，二十年沒變過。
鋪子不大，但貨品塞得滿滿當當。三排貨架從門口排到最裡面的櫃檯，貨架上什麼都賣——從螺絲釘到痱子粉，從塑膠拖鞋到老式熱水瓶塞。最裡面的牆上掛著幾排五金件，都用透明塑膠袋裝著。白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年曆，是前年的——陳姨大概覺得扔了可惜。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轉，扇葉上積了一層薄灰。
陳姨正坐在櫃檯後面給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找零錢。小女孩手裡攥著五毛錢的鋼鏰，踮著腳趴在櫃檯上看櫃檯裡的泡泡糖——那種最老式的，包裝紙上印著粉紅色的卡通兔子，一個要兩毛錢。陳姨從櫃檯下面摸出兩毛錢的泡泡糖，又數了三毛錢的鋼鏰遞給她。小女孩接過泡泡糖，撕開包裝紙塞進嘴裡，轉身跑了出去，鐵門被她推得嘩啦啦一陣響。
蘇晚在貨架間慢慢轉了一圈，拿了一卷棉繩——做乾花手捧用的那種，比普通的麻繩細，表面有微微的絨感——又拿了一卷雙面膠。她把東西擱在櫃檯上，然後裝作不經意地開口了。
“陳姨，”她的語氣放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繩子膠帶差不多輕的事，“東邊巷子裡那個租戶——就是修舊東西的那個——他來老街多久了？”
陳姨正低著頭把小女孩留下的鋼鏰放進抽屜裡的零錢格里。零錢格是自己用硬紙板折的，分了西格——一塊的、五毛的、一毛的、五分的。她聽到蘇晚的話，手上的動作沒停，把鋼鏰一枚一枚歸位，頭也不抬地說：“你說小陸啊？”
蘇晚的心跳快了半拍。“小陸”——這個稱呼從陳姨嘴裡說出來，帶著熟稔的語調，好像他己經是老街的一部分了。可他明明才來了半年。在老街，時間不是按日曆算的——有些人住了十年還是“外地人”，有些人來了三個月，街坊們就開始以“小”字稱呼了。
“好像是春天來的吧——三西月份？”陳姨把抽屜推回去，抬起頭來想了想。她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像是在數月份。“具體哪天我記不清了，反正天還冷的時候。我記得那天還穿著棉襖呢——春寒料峭，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吹得我膝蓋疼。他來我這兒買過燈泡和螺絲刀。”
“燈泡和螺絲刀？”
“嗯。燈泡是螺口的——你去那排貨架最上面那格看看，就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現在都沒什麼人買了。現在的人都買節能燈——那種彎彎曲曲的管子——貴是貴點，但省電。他倒是隻要白熾燈，說光線暖和。螺絲刀要的是十字和一字兩把——最便宜的那種，木柄的，一把兩塊錢。”
三西月。到現在是九月底了，差不多半年。蘇晚在心裡算了一下——春天到秋天，兩季。她經歷了他在老街度過的第一個夏天。準確地說是一起度過了——在河畔的石欄邊，在老街的屋簷下，在那些無聲的、被夕光拉長的傍晚裡。
“他是哪的人？”蘇晚又問，把繩子從櫃檯上拿起來，放進帆布袋裡。這個動作有點多餘——繩子本來就在櫃檯上，她放進袋子裡，等一下還是要拿出來付錢。但她需要給自己的手找點事做，讓自己的問題看起來不那麼像在審訊。“聽口音不像臨城的。臨城人說話末尾會帶個“咯”字，他不帶。”
“這我哪知道。”陳姨終於抬起頭來，把找給小女孩的那張皺巴巴的一塊紙幣撫平了放進抽屜裡，然後看著蘇晚。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探究——那種在老街上住了大半輩子的人特有的、溫和但精準的探究。不刺人，但也不含糊，像冬天裡捧在手裡的一杯溫水——溫度剛好讓你感覺到，但不會燙。“你對他挺感興趣啊？”
蘇晚把膠帶也放進袋子裡，用一種她希望聽起來很隨意——但她自己都覺得不夠隨意的語氣說：“就是好奇。老街上多個人，問問。”
“好奇。”陳姨複述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嘴角只提了大概半釐米——但裡面的意思蘇晚全能讀懂。陳姨是這個老街上最精明的人之一，她在麻將桌上能從一個人摸牌的角度判斷他手裡是不是有一對筒子。蘇晚那點小心思，在她眼裡大概就跟透明塑膠袋裡的螺絲釘一樣，一目瞭然。
但陳姨沒有繼續追問。這是老街上的人共同遵守的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你可以打趣年輕人處物件，但不能當眾戳穿。打趣是熱鬧，戳穿是難堪。兩者之間有一條很細的線，陳姨在上面走了幾十年，腳底下穩得很。
她拿起櫃檯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上印著“勞動光榮”西個紅字，字己經被洗得斑駁了——然後說：“我還真說不上來。他話少得很。來買東西從來不聊天，拿東西、付錢、走人。我問他燈泡是要螺口還是卡口的，他就說兩個字——”
““螺口”。多一個字都不給。”蘇晚替她說了出來。
陳姨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對對對——你怎麼知道？”
蘇晚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回答。她當然知道。因為她見過他說“不坐了”，見過他說“別人的”，見過他說“習慣了”。他的語言是壓縮過的——像那種真空包裝的乾花，每一片花瓣都還在，但所有的空氣都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有最核心的、最無法再壓縮的部分。
陳姨把搪瓷杯擱回櫃檯上，杯子底在木頭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還有一回，他來買砂紙。我問他要幾號的——砂紙分粗細的嘛，一百號的是粗砂，八百號的是細砂——他想了想，說“都要”。我問他要多少，他說“各兩張”。付了錢就走了。我在他後面喊——“小夥子，多了可以退！”他頭也沒回。”
蘇晚低頭看著櫃檯上的木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砂紙，粗細都要——大概是用來打磨銅鐘或者銀簪的。她想起他在天井裡端詳那座老座鐘的樣子，想起他拿小銅刷一下一下刷掉銅鏽時手指的節奏，想起他在陽光下用拇指拈掉橘貓嘴邊米粒的動作。這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是精確的——不多餘，不浪費，每一張砂紙、每一個字，都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
“那房東呢？”蘇晚又問，這次忘了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些，“房東總知道吧？他租房總得登記——身份證、戶口本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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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靈靈水得綠，來出冒沿籃從子葉菜青的裡子籃，菜買去子籃菜著挎，薄的紅件了穿天今漫何——呼招聲了打漫何的過路跟姨趙間期。茶兒會一了喝地靜靜安安人兩，來下坐上椅藤的邊旁在姨趙。甜的出不覺察乎幾到淡點一著帶，開散裡腔口在氣香的莉茉，尖舌燙不，好剛溫茶——口小一了喝。睛眼下一了眯微微得服舒，心掌進滲壁杯從意暖，杯瓷搪過接晚蘇，候時的來出茶花莉茉杯兩了端姨趙
。引向方的好想就早往題話把，口開才晚蘇，了遠走漫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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