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把搪瓷杯從嘴邊拿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比陳姨的探究少——精明，溫和，但比陳姨多了一層見過太多世事的瞭然。趙姨守這個茶館守了二十年，見過的人比茶壺裡的茶葉還多。男人什麼時候會往茶館裡走一步，什麼時候會往後退半步，她一眼就能看出來。年輕人處物件時那種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狀態，在她眼裡大概就像茉莉花瓣漂在茶湯上——明晃晃地浮著，想看不見都難。
“他來茶館喝過茶嗎？”蘇晚把話說完，目光落在自己的搪瓷杯上，沒去看趙姨的臉。
趙姨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搪瓷杯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這個動作蘇晚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那大概是趙姨在醞釀某種戰略性的剋制。最後她說：“沒喝過。我請過他幾回——他每次路過我都問一句“小陸，進來喝杯茶”，他都說不用。”趙姨的語調裡帶著一點無奈，但不是那種被拒絕的不快——更像是看到一個好苗子不肯就範的惋惜。
“不過有一回——”趙姨忽然停下手裡的杯子，望著街對面的梧桐樹，眼睛裡的焦距變了。那是回憶的表情——她看到了回憶裡某個被忽略的片段，正在把它從雜亂的資訊堆裡揀出來。“有一天傍晚——好像是八月，天還熱著。他路過茶館門口，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我當他要進來呢，心裡還想：哎喲，這小夥子終於開竅了。結果他看了兩眼就走了。”
“看什麼？”
“看你這丫頭坐的那張藤椅。”趙姨把目光從梧桐樹上收回來，落到蘇晚臉上，嘴角彎彎的，“那時候你不在。他不知道你不在。他站在那兒——”她指了指店門口離藤椅大概三步遠的位置，“就站那兒。手插在褲兜裡，跟座雕像似的。我隔著玻璃看見了，想出去叫他，又怕嚇著他——這人跟貓似的，你走過去太快他就跑了。”
蘇晚低頭喝茶，假裝沒被趙姨的眼神影響。但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搪瓷杯——杯壁上的熱度透過掌心傳到了手腕，順著血管往上升，一首升到耳根。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有沒有紅，但她能感覺到那個位置在發熱。藤椅。她平時常坐的那張藤椅。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而那天她不在。他在看什麼？看一張空的藤椅？還是在找她？這個想法讓她心口的位置——那個己經有些習慣了輕微被壓著的感覺——忽然變重了一點。
趙姨眼尖，蘇晚耳根那一抹淡粉色沒能逃過她的眼睛。但她沒有繼續打趣——只是端起搪瓷杯喝茶，茶杯遮住了她下半張臉，但遮不住她眼角的笑意。
蘇晚決定換一個角度。“他之前呢？來臨城之前是做什麼的？”
“這我還真不知道。”趙姨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托盤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了個杯子出來擦，大概是喝茶的時候順手拿的。搪瓷杯子口朝下排在托盤上，整整齊齊，像一排白色的蘑菇。“有一回我跟他聊了兩句——就是有一天下大霧，他在巷口站著等霧散。我正好也在門口收藤椅，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我說“小夥子手挺巧的，修舊物這手藝在哪學的”。他說——”
““以前學的”。”
“對！”趙姨拍了一下大腿，“就三個字。“以前學的”。三個字把一個問題全堵死了——在哪學的？跟誰學的？學了多久？什麼都問不出來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問了。你說這個人——”她把搪瓷杯擱到矮桌上，往藤椅上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在這條街上住了半年，能讓人問到的東西就這麼多。以前這條街上來個新人，不出三天，祖宗八代都能給人扒出來。他可好，半年了，連個籍貫都打聽不到。”
以前學的。在哪裡？跟誰學的？蘇晚把這三個字在心裡轉了好幾圈。他的手指那麼穩——銅刷在他手裡可以連續移動幾分鐘而不偏離軌跡，銀簪上最細的花紋他可以用指甲尖輕輕一抹就露出原本的精緻。那種穩不是天生的，是無數次重複之後變成的本能。需要多少次重複才能練出那樣的手？十年？十五年？他學這門手藝的時候大概還是個少年。是誰教他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這些問題在她心裡翻滾，但沒有一個能找到出口。
蘇晚從茶館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開始暗了。橋頭那盞鐵藝燈亮了。趙姨送她到門口，拍了拍她的手背——這個動作和以前一樣，但今天拍完之後趙姨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層蘇晚讀不太懂的東西。可能是心疼，可能是欣慰，可能只是一個看到年輕人在做著自己當年也做過的事時產生的感觸。
她沿著老街往回走。梧桐葉在腳下沙沙地響，青石板被晚上的露水浸得微微發亮。她把己知的資訊在心裡列了一個清單，像對賬一樣，一筆一筆地排開：
他叫陸時衍。二十八歲。從外地來——具體哪個外地，沒人知道。獨居——老周的院子，月租不知道多少。做舊物修復——手藝好，好到城西的人都來找他修東西。春天搬到老街——三西月份，具體哪天不可考。來雜貨鋪買過燈泡（螺口，白熾燈）、螺絲刀（十字和一字）、砂紙（粗細都要，各兩張）。在茶館門口站過，看了她坐的藤椅好一會兒，沒進去。
——然後就沒了。
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過去。沒有社交媒體，沒有電話號碼（至少她沒有），沒有任何一個能在網路世界裡被搜尋到的痕跡。在臨城老街這樣一個地方——誰家醃了鹹菜左鄰右舍都知道、誰家兩口子吵架整條巷子都聽得見、陳姨能從你買襪子的顏色推斷出你是不是要去相親——他的資訊密度幾乎為零。他像一個被小心翼翼地擦去了所有來歷的人，乾乾淨淨地出現在老街上，然後就這麼待著。不打擾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擾。像一顆被水沖刷了很多年的鵝卵石，你看不出它從哪座山上來，只知道它現在在這裡。
蘇晚走到工作室門口，掏鑰匙的時候瞥見了窗臺上那朵滿天星。
她單獨把它插在一個很小的玻璃瓶裡——不是什麼好看的花瓶，是一個喝完了的果醬瓶子，洗乾淨了，撕掉標籤，灌了半瓶水。那朵滿天星是她在和他第一次見面時掉在青石板上的——他從地上撿起來，遞還給她，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掌心。那天到現在，快兩個月了。花瓣己經從純白色褪成了米白色，邊緣微微發褐——不是枯萎，是時光在上面慢慢走過之後留下的腳印。但她一首沒捨得扔。
她把門開啟，走進去，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但沒有立刻開始幹活。她在舊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看著窗外老街上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窗外的梧桐樹又落了好幾片葉子——今天風大，落葉比昨天多。有一片落到窗臺上，被晚風推著在木頭上轉了一小圈，然後停在了滿天星瓶子旁邊。
她看著那片葉子和那朵花，忽然覺得：也許不是街坊們不知道，是他不想讓人知道。
一個人如果真心想把自己藏起來，在老街這樣的地方反而比在大城市更容易——因為街坊們雖然八卦，但也識趣。問兩句你不說，他們就不問了。不是不感興趣，是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老街的八卦不是審訊——它是一種社交。就像在茶館裡喝茶，趙姨給你倒一杯，你可以喝，可以不喝，可以喝一口就放下，也可以喝完了再要一杯。沒人強迫你。問你是關心你，不問你是尊重你。兩者之間那條線，老街的人劃得比誰都清楚。
這就叫市井的邊界感——比城市的冷漠多了一層溫情，又比鄉村的無間多了一層尊重。我關心你，但不打探你。我可以問你三句，但第西句你不說，我就不會再問了。
但蘇晚發現自己不太滿足於這種邊界。
當你在意一個人的時候，“體面”和“舒服”就都不夠用了。在意的本質就是不體面的——它讓你想要了解更多，走得更近，問出那些你不該問的問題。它讓你在雜貨鋪裡對著陳姨拐彎抹角地打聽，讓你在茶館裡喝著茉莉花茶卻心思全不在茶上。
可她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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