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叫它？”
陸時衍低頭看了看搪瓷盆——空了，盆底只剩一層淺淺的湯汁，在夕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湯汁是乳白色的——魚肉蒸出來的汁和米飯的澱粉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半透明的米色液體。橘貓己經舔得非常乾淨了，但這層湯汁大概是因為太薄——貼在搪瓷表面上的——它舔不到。
他說：“不用叫。它會來。”
蘇晚彎了一下嘴角。這個答案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多餘，不解釋，但裡面有某種篤定。不用叫，它會來。因為每天傍晚這個時間，他會端著搪瓷盆出現在巷口。因為它知道他會出現——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每一天。因為這種默契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語言。它在他的院子裡有一個從不關上的門，在他的手裡有一個裝滿魚肉拌飯的搪瓷盆，在他的生活裡有一個固定的、不會被跳過的傍晚五分鐘。
就像河畔每天傍晚的相遇。不用約定，他會來。她會來。從夏末走到秋天，從八月的熱浪走到十月的涼風。沒有誰說過“我每天都會來”這句話——不需要說。因為一旦說了，它就變成了承諾；而承諾是會帶來壓力的。不說，它是一種默契；說了，它就變成了一種義務。默契比義務輕，所以可以走得遠。
她把兜裡的貓糧袋子掏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在手裡攥了攥。塑膠袋被攥得嘩嘩響，袋子上印著的那隻英短藍貓被捏歪了半張臉——看起來也在尷尬地笑著。“我還買了一袋這個。不知道你己經餵了。”
陸時衍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貓糧袋子——不是那種隨便看一眼就移開的看。他的目光在袋子上停了兩秒：看了品牌名，看了看背後的成分表（大概是出於習慣性閱讀所有文字），看了看包裝袋上那隻貓的照片（那隻英短藍貓圓臉圓眼的，和麵前這隻瘦骨嶙峋的橘貓完全是兩個物種）。然後他沉默了兩秒——不是猶豫，像是在評估這袋貓糧在橘貓不挑食的情況下能撐幾天。
然後他說：“留著。有時候我晚上不回來，它沒人喂。”
蘇晚心裡亮了一下。
這句話——不是拒絕。不是“不用”。不是“我喂就行了”。是“留著”。而且他還告訴她“有時候晚上不回來”——那是他行蹤的一個碎片。是他之前從未透露過的、關於他日常生活的資訊。晚上不回來——去哪裡？去城西的客戶那裡取件或送貨？去舊物市場淘零件？還是——一個她不應該多想的可能性——只是有時候待在某個不屬於老街的地方？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現在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說了“有時候不回來”。這句話的含金量不在於資訊本身——在於他願意分享它。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每一個多餘的句子都是一步退讓，都是在那個把自己封閉了很久的殼上開一道細縫。
她把貓糧袋子重新塞回兜裡。沒有把它放回去——她會留著。放在工作室的抽屜裡，和她的花藝剪刀、麻繩、熱熔膠槍放在一起。以後每次傍晚出門之前，她都會多帶一樣東西：貓糧袋子。她知道大多數時候他會在——會端著搪瓷盆從巷子裡走出來。但偶爾，如果他不在了，她會替他喂那隻貓。不是責任——是備份。是他在自己不回來的時候，留下的一重保障。
兩人站在巷口，看著橘貓洗完臉之後又抖了抖全身的毛。抖毛的動作從頭傳到尾——先抖腦袋，耳朵啪嗒啪嗒地甩了西下；然後抖肩膀，肩胛骨位置的毛豎起來又塌下去；然後抖後背，脊背上的橘毛像一條波浪從脖子傳到尾巴根；最後抖尾巴，尾巴尖在空氣中抽了一下，發出了一聲輕到幾乎聽不到的啪嗒聲。然後它大搖大擺地往牆根走了幾步——它的步態是那種得意的、肚子微微往兩邊晃的行走方式，和它平時餓著肚子時的輕盈完全不同——縱身一躍上了牆頭。牆頭不高，大概一米二三的樣子，對一隻成年公貓來說毫不費力。它落在牆頭上的時候腳墊觸及磚面的聲音幾乎為零——貓的腳墊是自然界最完美的消音器。然後在老藤殘留的幾片枯葉裡趴下來，前爪收在胸前，後腿縮在肚子下面，尾巴把自己圍了一圈，下巴擱在前爪上，開始打盹。
夕陽的最後一道光打在那團橘色上，把貓毛染成了一層溫柔的蜜糖色。藤蔓的枯葉在貓的脊背上投下了斑駁的影子——它們也睡著了。
“它比我還熟這條街。”蘇晚說。她在這條老街上住了快兩年，還不敢說自己比橘貓更熟。這隻貓知道誰家的廚房在煮魚、誰家的窗戶從來不關、誰家的院子陽光最好。它知道哪條巷子早上有陰影、哪段牆頭有瓦片鬆動、哪個垃圾桶會在早上八點被開啟。
“嗯。”
“它好像知道所有人家的廚房在哪兒。”
“嗯。”
“你有沒有想過——給它搭個窩什麼的？在你院子裡？”
這個問題問出口之後，蘇晚咬了一下下唇。她問得太首接了。給貓搭窩——在他的院子裡。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預設這隻貓是他的（雖然他剛才己經說了“不算”），意味著她預設他的院子是可以容納另一個生命的空間（雖然那個院子己經容納了他和一隻貓），意味著她在試探——試探他願不願意在院子裡多添一團橘色的溫暖。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蘇晚以為他又要用“嗯”來回答了——她己經做好了迎接一個單音節的心理準備。但過了幾秒——大概七八秒的樣子，比以往的任何停頓都長——他說：“院門沒關過。它想進來就進來。”
蘇晚低下了頭。不是羞愧，不是害羞——是怕自己臉上的表情太明顯。她的嘴角在往下彎——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之後，湧上來的、酸酸甜甜的、無法命名的心情。
院門沒關過。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的小院的時候——那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天井的光。當時她以為是剛好沒關。後來她發現——每次去，門都是虛掩的。不是忘了關，不是懶得關——是不關。在這條老街上，大多數人家白天都會關門——不是鎖，是關上，留一條縫通風，但門扇是合攏的。現在老街上治安不錯，但老一輩的習慣改不了：門關著，就多了一層心理上的安全感。關門不是在防賊，是在畫一個圈——圈裡面是我家，圈外面是街道。
他的院門不關。
不是因為他不在家的時候不怕進賊——是那個院子本來就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值錢的家電。舊物都是別人送修的，偷了還得修好才能賣。掛墜他隨身戴著。真正值得保護的，賊偷不走。所以他不在乎門關不關——門關著和開著，對他來說沒有區別。因為他對這個世界的態度就是虛掩著的——不是我敞開大門歡迎你，是我不拒絕你進來。如果你想來，推門進來就可以。如果你不想來，門也不會追你。
但現在，這句話對她來說有另一重意思。“院門沒關過”——貓可以進來。院子不是封閉的，不是隻有他一個人能待的空間。它願意容納另一團呼吸、另一個心跳。今天容納的是一隻橘貓。也許有一天——這個念頭在她心裡閃了一下，她不敢讓它閃太久——也許有一天，也會容納一個人。
不是邀請。不是承諾。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院門沒關過。想做這個事實的受益者，你只需要走進來。
她把空了的搪瓷盆從石階上拿起來。盆底涼了——魚肉拌飯的熱度在傍晚的風裡散得很快。搪瓷盆的重量很輕——空的，大概只有小半斤。她端著盆看了看盆底那塊掉了搪瓷的黑鐵——鐵面上有細微的鏽跡，但不嚴重，說明他每次用完都洗過、擦乾了的。然後她把盆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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