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滷就是一上午，趙老太太坐在她的竹椅上，隔一會兒就問“好了沒”。
滷到筷子能輕鬆扎透的時候，蘇芷把兩個豬頭撈出來擱在大陶盆裡。
滷好的豬頭顏色比燻的時候更深了，醬紅色的油亮油亮的，她把剔骨刀在磨石上蹭了幾下，開始拆豬頭。
拆豬頭是個手藝活。
青黛在旁邊看著蘇芷拆豬頭，手裡的筷子不自覺地跟著比劃。
趙蕎把調好的蒜泥碗端過來擱在石板桌上，又切了好幾碟野蔥末。
蘇芷把片好的豬頭肉碼在幹荷葉上端上桌。
醬紅色的肉片，肥肉透亮得跟琥珀似的，瘦肉軟爛得筷子一夾就斷。
旁邊擱了好幾碟蘸料，蒜泥是主角，野蔥末是配菜，酸菜絲是解膩的。
趙老太太夾了一片在蒜泥碗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
燻過的肉滷出來不膩，外皮有嚼勁，裡頭的肉爛而不散，蒜泥的辛辣掛在上頭，咬一口滿嘴是油。
晚飯收尾之後，趙柏被蘇芷拽著耳朵拎回去抄字，大雪和大耳朵在竹籃裡團成一團睡死了。
青黛端了盆熱水走進最裡間。王菊己經歇下了。
她把木盆擱在祖母鋪蓋旁邊的石板上，把布巾浸溼了擰乾，遞給坐在鋪蓋捲上的陳小滿。
陳小滿接過布巾擦著臉，熱氣蒸在她臉上。
“你小時候身子弱，跟青嵐差不多。”
“後來你大了些，身子好了，人也皮實了，滿山遍野地跑。”
青黛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舊疤，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
“你自從上次摔了那一跤之後，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風風火火的，三句話說不到頭就要跳腳。現在做事有主意，做的菜誰都沒見過，吃起來卻比誰做的都香。”
“娘覺得你長大了，長得比娘想的還快。”陳小滿的聲音都有點哽咽。
青黛抬起頭看著她娘，陳小滿的眼角己經有了淺淺的皺紋。
這一年多來，從山下逃到山上，她默默地做著一個母親能做的一切，卻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女兒一句“你怎麼變了”。
“娘。”青黛開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變的，就是摔了那一跤之後，腦子裡多了些東西。有些記得，有些記不清。”
“有些話張嘴就能說出來，有些手藝上手就能做，我自己也說不明白。”
陳小滿摸了摸青黛的手。
“說不明白就不說了，這世上的事，不是每件都要說明白的，大概是隨了你太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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