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那些年輕人在深夜後陸續離開，等到天亮時，院裡只剩下王先生和兩個半大小子三個人。
村子剛剛遭到過日本人的洗劫，還沉浸在悲痛和不安中，所以即使白天村裡也安靜得很。
陳樹聲對王先生很放心，並不擔心會發生什麼意外。兩人一整天都沒有出過院子，期間王先生兩次送來的稀粥和雜糧餅。
天漸漸黑下來後。王先生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河風特有的溼冷氣。
他對陳樹聲說：“走吧，今晚可以送你們過江了。”
陳樹聲點頭，立刻招呼著崔正宇出發。
三人出了門。夜色很濃，也沒有月亮，但王先生對這條路顯然己經非常熟悉，步子不緊不慢，陳樹聲和崔正宇跟在後面，儘量不出聲響。
很快，三人就到了昨天發現小船痕跡的那條河邊，一艘僅容得下兩三個人的小漁船出現在了眼前，船身窄長，船頭翹起，船尾擱著一根竹篙和兩把短槳。一個年輕人坐在船尾，正低頭收拾槳繩。
崔正宇走近了才看清那張臉，愣了一下：“是你？”
阿毛抬起頭，斜了他一眼：“怎麼了？我比你會撐船，也比你水性好，不行嗎？”
崔正宇還想說什麼，被陳樹聲一個眼神止住了。
陳樹聲轉身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王先生，開口道：“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以後有什麼用得到的地方，可以來法租界找我。在《時報》上登一則尋人啟事，找‘外甥崔阿毛’，登報的次日去紙上的地址等我就行。”
崔正宇和阿毛聽到這個尋人名字，同時抬起頭看了陳樹聲一眼，阿毛撇了撇嘴，崔正宇也嘴巴一張。
陳樹聲沒有理會他們，又掏出一疊鈔票遞過去：“這些錢留給你。村裡百姓日子過的不容易，拿著買點糧食吧。”
王先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陳樹聲伸出手：“我姓陳。”
王先生握住他的手，重重一搖，然後把紙條和錢收進懷裡。他沒有多問，只是說了一句：“謝謝你。快走吧。”
他又轉向阿毛，“注意安全。”
阿毛說：“放心吧王先生。”
陳樹聲和崔正宇上了船。阿毛用竹篙在岸邊一點，船便無聲地離了岸，順著水流往前漂去。河面很窄，兩岸的蘆葦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阿毛劃得很輕，槳葉入水幾乎沒有聲響。
五分鐘後，船到了這條小河與江面交匯的轉彎前。阿毛將船靠岸，岸邊是一大片乾枯的蘆葦稈，密密麻麻地遮著水面。
崔正宇問：“怎麼不走了？”
阿毛低聲說：“等日本人的巡邏艇過去。每天這個點都會有一艘，從上游下來，往吳淞口方向走。等它過去了我們再進江面。”
陳樹聲問了一句：“阿毛，你們平時也過江嗎？”
“越來越少了。”阿毛的聲音低了下去，隨即帶著一股氣憤，“日本人不允許任何漁船私渡，抓住了就連船帶人一起扣。附近有一夥漁霸投靠了日本人，把好多漁船都收走了，說是‘統一管理’。日本人管不過來，這些狗腿子倒是整天耀武揚威橫行鄉里。”
他說著朝江面上吐了口唾沫，“早晚有一天收拾這幫狗漢奸。”
崔正宇說：“阿毛，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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