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含元殿西暖閣內。
鎏金香爐騰起一縷青煙,鄭貴妃倚著填漆螺鈿榻,泥金披帛垂落如瀑:“姐姐瞧瞧這新貢的螺子黛,畫遠山眉倒是襯得人清減。”她丹蔻指尖輕點眉梢,九尾銜珠釵上東珠亂顫,活像只抖翎的錦雞。
陳賢妃撥弄著翡翠禁步冷笑:“貴妃妹妹畫作啼妝才妙,前日陛下來蓬萊殿用膳,還當本宮宮裡養了只畫眉鳥。”
“賢妃姐姐說笑了。”謹修媛擺弄著新得的鎏金嵌寶臂釧往鄭貴妃身邊湊,碩大的紅寶石正卡在肘彎,“妾身昨兒個新得的這玩意兒,貴妃娘娘瞧著可還入眼?”她腕間十二對銀鐲撞得叮噹響,丹蔻指甲險些刮花陳賢妃案上的青玉硯。
殿外忽起金鈴亂響,麗婕妤踩著胡旋舞步晃進來,石榴裙上金粟紋撞得叮咚:“喲,謹修媛姐姐這滿身銅臭的模樣,倒似東市錢櫃成了精!”她髮間瑟瑟石髮釵隨動作亂晃,驚得溫昭容藥囊裡滾出幾粒甘草片。
溫昭容俯身拾藥,月白襦裙掠過青磚:“麗妹妹這嗓子亮堂,倒省了尚藥局的醒神香。”她腰間竹製藥囊輕晃,髮間木簪雕著模糊的纏枝紋,似是哪年端陽節的舊物。
忽聞殿外太監唱喝:“皇后娘娘駕到——”
皇后踏著百鳥朝鳳毯徐步入內,丹墀三十六級白玉階泛起霜色。九尾鳳冠垂珠紋絲未動,翟衣迤邐如血河,金線繡的孔雀昂首舒翎,翎眼綴著南海珠,日光透過茜紗窗將雀翎鍍成深淺錯落的金。青玉護甲虛搭椅背纏枝紋,目光如丈量貢品的玉尺掃過眾人:“諸位妹妹好興致。”
皇后指尖輕叩青玉案,九鸞鐲與鎏金椅背相擊,泠泠如碎冰墜盤:“本宮瞧著諸位妹妹倒是比尚樂局的伶人還有趣。”丹鳳眼掠過麗婕妤裙襬金粟紋,“尚儀局說新晉宮嬪己至丹鳳門——”
殿外傳來司禮太監的銅鑼聲,三十六盞宮燈次第亮起。皇后撫平翟衣褶皺,百鳥紋在光影中猙然欲飛:“擺駕正殿——”
鎏金帷幔次第掀起,三十六盞蓮紋宮燈將青磚映如寒潭。謝書筠隨眾跪在第三列,茜色裙襬銀線暗閃,恰將王才人金絲牡丹裙上的逾制並蒂蓮映得刺目。她盯著皇后翟衣上振翅欲飛的孔雀紋,心道這金線繡的尖喙活像阿孃燉湯的老鴨嘴。
“謝才人。”皇后護甲叩響青玉案,驚得韓寶林襟口零陵香囊漏了絲沉水香,清甜的草木氣息與殿內龍涎香絞作纏綿的霧,“康國公府的教養倒別緻,十二破留仙裙穿出市井風味。”
謝書筠伏地時指尖掠過裙襬銀絲木香花:“太后娘娘說草木清趣難得,特意賞了這浣衣局新染的春蕪紋。”
鄭貴妃團扇半掩朱唇:“韓寶林這柳眉杏眼,倒讓本宮想起當年盧貴妃承寵的光景。”丹蔻指尖虛點她眉間硃砂,“尚寢局新制的薄荷香用得可好?陛下近日頭風頻發,正缺個貼心人。”
“臣妾愚鈍……”韓寶林淺碧襦裙泛起漣漪,襟口千葉牡丹紋漏出幾縷異香,“昨夜調香薰得滿屋蚊蟲逃竄,倒省了驅蟲的銀骨炭。”
陳賢妃看向趙寶林方向:“雲麾將軍府的姑娘果然颯爽,晨起翻牆的功夫比御馬監馴的烈馬還利落。”六幅石榴紅裙襬如血浪翻湧,“尚宮局報損的三丈貢錦,可夠給你裁條攀雲索?”
“賢妃娘娘說笑呢!”趙琉毓腕間銀絲蝦鬚鐲叮噹亂響,糖漬梅子從蹀躞帶蹦出,“臣妾是追御膳房逃竄的狸奴,不慎跌進花叢……”
梅子骨碌碌滾到韓寶林腳邊時,皇后鳳目忽然眯起——十二顆翡翠珠子在韓寶林禁步上晃得刺眼。鎏金護甲在雕著百鳥朝鳳紋的案面上刮出刺耳鳴響:“韓寶林,你的禁步逾制了。”
“臣妾知罪!”韓寶林伏地時長睫輕顫。
皇后撫過翟衣上的孔雀翠羽,金線勾的翎眼在殘燈裡猙然如活物:“寶林禁步本該九珠,尚服局是越發會當差了,取剪子來。”
尚儀女官捧著鎏金剪刀的手首抖,銀剪張合間,韓寶林腰間禁步的金絲絛應聲而斷。鄭貴妃團扇掩唇輕笑:“這金絲倒比御馬監的韁繩還韌。”
“都瞧仔細了。”皇后指尖碾碎最後一顆翡翠珠,碧色齏粉從鎏金護甲間簌簌而落,“在這含元殿裡,逾了分寸的物件——”她突然將粉末揚向殿外,驚起簷下白鷺,“便如這塵埃。”
“今日之後,綠頭牌入敬事房。”皇后撫過謹修媛獻上的鎏金暖爐,“望爾等謹記宮規,莫學冷宮樑上飄蕩的孤魂,都散了吧。”
回到聽雨閣。
“咔嗒”一聲,謝書筠咬開瓜子殼,碎屑簌簌落在繡著鯉魚躍水的絹帕上:“皇后娘娘今日這火氣,活像御膳房燒糊的糖醋鯉魚——外焦裡嫩。”
冬青捧著碎瓷片首跺腳:“姑娘還說風涼話!皇后娘娘這是拿韓寶林立威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也躲不過。”謝書筠翹著腳往魚池拋瓜子仁,“你瞧這錦鯉爭食的架勢,可比娘娘們鬥嘴有趣多了。”池水映出她髮間歪斜的鎏金簪,活像條翻白眼的胖頭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