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的梆子剛敲過三聲，趙琉毓貓著腰從老槐樹洞鑽進來，石榴裙襬沾滿蒼耳子。
她扒著窗欞喘氣：“可算躲過承香殿的眼線！鄭貴妃的波斯貓追了我半條九曲廊，險些抓破新染的蔻丹！”
謝書筠揪下她髮間的枯葉：“你當是來踏青的？教習嬤嬤半刻鐘前剛查過崗。”
說著拋去顆鹽漬梅子，“含著這個，省得你嘰喳聲招來巡夜太監。”
趙琉毓盤腿坐上青玉簟，銀絲蝦鬚鐲撞得案几上茶盞亂晃：
“痛快！今兒你在含元殿的架勢，比阿爺當年在渭河炸堤還威風！”
她學著謝書筠叉腰的模樣，“‘嬪妾這就回宮面壁’——哈哈哈，麗婕妤的團扇都嚇掉金穗子！”
“少貧嘴。”謝書筠彈飛她腰間粘的槐花瓣，“讓你帶的椒鹽酥呢？雪團兒這兩日饞得首啃帳子流蘇。”
窗根下忽有燈籠光掃過，趙琉毓猛地滾進青紗帳。待腳步聲遠去，才從懷裡掏出油紙包：“尚食局新出的麻辣味！”
雪團兒嗅著辣香竄上樑柱，撞得汝窯花瓶枕搖搖欲墜。
謝書筠揪住貓尾巴：“小祖宗消停些！再摔了這勞什子，教習嬤嬤真要讓我編十年草蓆！”
三更梆子混著貓叫傳來，趙琉毓拎起披帛系成結：“走啦！再晚些皇后宮裡的松月該來查夜了。”
她翻上窗臺時突然回眸，“喏，梅核上刻了安神符，睡不著就當彈珠玩！”
鵝黃身影掠過宮牆時驚落幾瓣木香花，謝書筠摩挲著梅核上歪扭的“安”字，忽見雪團兒從瓦當扒拉出半截金粟紋絲絛——
原是趙琉毓翻牆時扯落的禁步流蘇。
竹韻齋的茜紗窗漏下幾縷晨光，楊采女對鏡撫過新染的丹蔻。
銅鏡旁散著婉才人晉封那日的賞賜單子——鎏金香爐映著霞影紗，晃得她眼底發澀。
“小主，婉才人往太液池餵魚去了。”小宮女煙柳捧著新摘的棠梨枝進來，“鄭貴妃的儀駕剛過九曲廊。”
楊采女掐斷半開的海棠苞，汁液染紅素銀護甲：“備上那套鵝黃襦裙，要襟口繡柳葉紋的。”
她將褪色的五色縷纏在腕間，唇角勾起冷笑。
三日前婉才人被賞賜霞影紗時，鄭貴妃摔碎的青玉盞渣還嵌在御花園石縫裡，正是借東風的時機。
御花園連理枝下，玄色龍紋掠過滿地殘紅。
楊采女算準皇帝下朝必經之路，竹絲籃“不慎”撞上太湖石。素銀杏花簪斜飛入牡丹叢，正滾到蟠龍錦靴前三寸處。
“陛下萬安！”她伏地時棠梨花瓣撲簌簌落滿肩頭，襟口茜色絲帕恰到好處地露出鴛鴦戲水圖——針腳是照著婉才人得寵那日賞的繡品仿的。
李縝俯身拾簪，瞥見她腕間褪色的五色縷——分明是半月前新人入宮時統一賞的節禮，卻被刻意揉搓出毛邊，浸過花汁的絲線暈開斑駁舊色。
滿宮妃嬪得了賞賜皆爭相顯耀，偏這楊氏反其道而行，倒讓帝王指腹摩挲過做舊的絲絛，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這絮花兒比尚食局的糖霜還輕軟......”楊采女仰面時故意讓柳絮沾睫，掐出婉才人慣用的甜糯顫音。
袖中白芷香混著龍涎香，氤氳出恰到好處的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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