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風殿的銅藥爐騰起嫋嫋青煙，溫昭容將半匙蜂蜜攪進藥湯，琉璃窗格漏下的夕照正巧籠住她髮間木簪的纏枝紋。
大皇子蜷在藤編搖椅裡數《千字文》，腕間銀鈴隨咳嗽聲輕顫。
“阿孃，父皇的皂靴聲和昨日不一樣。”孩子忽然支起耳朵，蠟黃小臉泛起病態的紅暈。
溫昭容手一抖，藥匙磕在鈞窯碗沿。她尚未轉身，玄色龍紋廣袖己拂開茜紗簾。
“陛下萬安。”她欲行大禮，卻被帝王扶住肘彎。李縝指尖繭子摩挲過她腕間舊疤，那是幼年替他擋熱湯留下的痕跡。
大皇子掙扎著要下地，皇帝己俯身將孩子連人帶毯抱上膝頭：“阿瑜可還認得這物件？”
他從袖中掏出個布老虎，棉花從豁口處漏出幾縷——原是衛采女縫的舊物。
溫昭容眼眶倏地發熱，忙轉身添炭。藥吊子裡翻湧的黨參混著陳皮香，恍惚回到十二年前的西皇子府。
那時她總在廡房給李縝煨藥，少年皇子蜷在灶臺邊背《帝範》，炭灰沾滿蒼白的臉。
“這虎尾是朕新縫的。”李縝握著兒子小手戳布老虎屁股，“可比你阿孃當年補的齊整？”
大皇子咯咯笑著咳喘，溫昭容忙遞過藥盞。皇帝就著她的手嚐了口：“比太醫院的苦。”
忽從荷包摸出顆糖漬梅子，“當年你哄朕喝藥的法寶，如今倒便宜這小子。”
暮色漫過博古架上的竹編蛐蛐籠，溫昭容替皇帝更衣時，指尖撫過中衣領口磨損的鎖邊——還是她上月悄悄補過的針腳。
李縝忽然握住她腕子：“觀風殿的薄荷比承慶殿的龍涎香好聞。”
二更梆子響時，大皇子攥著布老虎在碧紗櫥睡熟了。
溫昭容跪在腳踏邊給皇帝揉額角，忽然聽見頭頂傳來聲嘆息：“滿宮都盯著甘露殿的綠頭牌，偏你連支鎏金釵都不肯戴。”
她將暖爐往龍榻邊推了推：“妾給阿瑜縫的小褂還剩半隻袖子......”
話音未落，掌心被塞進個油紙包，糖漬梅子的甜香混著藥香在帳中漫開。
值夜太監的燈籠光暈染窗紙時，溫昭容髮間木簪不慎滑落。
李縝拾起簪子就著月光細看，裂紋處露出星點靛藍——原是當年她典當嫁妝為他換藥時磕壞的。
帝王忽然將人攬進錦被：“明日讓尚宮局送二十匹軟煙羅來，阿瑜咳疾畏寒......”
五更漏斷，常喜捧著朝服候在廊下。
溫昭容踮腳為皇帝系玉佩，忽聽他低語：“下月朕要去皇陵祭掃，承兒該給生母磕個頭。”
她指尖一顫，同心結穗子正巧遮住玉佩上‘衛’字刻痕。
晨光中，大皇子握著糖漬梅子學《急就章》。
溫昭容望著皇帝遠去的儀仗，將百家被往孩子身上又裹緊三分。
觀風殿簷角的鐵馬叮咚作響，驚起只灰羽雀兒，翅尖掠過藥爐未散的青煙。
仙居殿的伽南香陡然爆出個燈花，太后捻斷第七顆佛珠，瑪瑙珠子骨碌碌滾過《彤史》冊上未乾的墨跡：“哀家這侄女是來宮裡修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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