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打累了，也罵夠了，搖搖晃晃地從姜杏身邊跨過去，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
他那雙沾著泥和草的鞋底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倒在那張凌亂不堪的炕上。
炕上的被褥早己髒得發黑，分不清是油漬還是汗漬，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味，他把被子往身上一扯，翻了個身，不到片刻便鼾聲如雷。
姜杏還蜷縮在地上，方才王根生那幾腳踹得不輕，冷汗順著額角不斷滑落，她的後背和手臂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她在冰冷的地面上緩了很久，才用手撐著地面慢慢爬起來，掌心被石子劃破的傷口己經不再往外滲出血絲，但火辣辣的疼痛卻在提醒她，方才她又遭受了毒打。
她沒有立刻去灶臺前做飯，只是扶著牆站在昏暗的屋子裡，看著炕上那個爛醉如泥、鼾聲震天的男人。
這就是她費盡心機最後獲得的男人——醜陋、殘暴、沒出息，滿身的戾氣，連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當初的陸時珩。
她怎麼就選中了王根生這個廢物去針對姜鯉呢？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結局。
想到她還要忍受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這樣的日子，姜杏就感覺眼前的黑暗濃稠得像一潭死水裹挾著她，看不到一絲光亮。
姜鯉己經去了京市，跟著那個英俊挺拔的男人過上了幸福美滿的日子，而她自己呢？她再也不用擔心自己只能當姜鯉的陪襯了，因為她連做陪襯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只能和王根生一起爛在這片黑土地上，一天又一天地遭受著毒打和謾罵，像兩塊一起腐爛的朽木。
她也曾有過期待，以為懷了孩子也許能換來一絲憐憫，可王根生從來沒因為她的肚子而停下過揮舞的拳頭。
絕望像一隻冰冷的手慢慢攥緊了她的心臟，她身上的淤青從沒有完全消退過，舊的還沒好，新的又蓋上去，青的紫的黑的，層層疊疊地疊在皮膚底下。
她聽見他翻身的動靜都會下意識地發抖，看見他抬手就會本能地抱住自己的頭蜷縮起來。
每一拳落下，她心裡的恨就多一分，那些恨意像被壓在地底深處的岩漿，一天一天地積累著，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漸漸地，那股翻湧的絕望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決絕。
躲也躲不掉，忍也出不了頭，只要王根生還活著，她就永遠都逃不出這片煉獄。
一個念頭從她死寂的心底慢慢浮了上來，清晰得讓她渾身發冷，卻又不覺得害怕，只有王根生死了，她才能熬出頭。
她抬起眼看著炕上那個鼾聲如雷的男人，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己經沒有了一絲波瀾，只剩下沉默的、冰冷的決絕。
姜杏慢慢走到炕沿前，低頭注視著王根生那張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醜陋的臉，他睡得跟死豬一樣，呼嚕打得震天響，絲毫不知道這個家裡即將發生什麼。
姜杏就那麼站著，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微光，那光亮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被點燃了。
她的目光從王根生臉上緩緩移開，掠過這個破破爛爛、家徒西壁的屋子裡的每一件東西，最後定格在了牆角那隻壓鹹菜的石頭上。
那塊石頭她再熟悉不過了，每次搬開它取鹹菜，都能聞到底下那股又酸又澀的滷水味。
她走過去，彎下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搬起那塊沉甸甸的大石頭，一步一步挪回炕沿邊上。
她站定，深吸了一口氣，雙手高舉石頭，對準王根生的腦袋，砸了下去。
她沒有用盡全力，力道被她控制得恰到好處——足以讓他陷入昏迷，卻不至於當場斃命。
王根生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睜開，就在睡夢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姜杏把石頭往地上一丟，沉重的石塊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她自己也在炕沿上跌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方才的冷靜和剋制在這一刻全化作了劇烈的身體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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