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收回來,放在桌面上那捲攤開的書頁上,已經有些聽不進趙生的話了。
趙生又追問了幾句,問得很細,錢圍升努力一一答了。
他答得比平時簡短許多,甚至有些句子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好似被什麼別的東西牽走了。
但這已經是他努力的結果。
他太害怕了,怕萬一孩子發出一點聲音,他就再也沒臉見人了。
趙生抬眼看了他一下:“先生今日是不是身體不適?”
錢圍升擠出一個笑,“沒有,只是昨晚沒睡好。”
趙生沒有再追問,只是笑著把摺頁的角撫平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那學生今日先告退,等先生精神好一些再來請教。”
錢圍升連忙應了一聲,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趙生走到門檻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先生家裡可是出了什麼事?先生博聞強記,教導我們這些學生又想來慷慨,無論先生有什麼事,學生願盡綿薄之力。”
錢圍升苦笑,只說沒有。
趙生點了點頭,“沒有……當然是最好的。”他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出了院門。
錢圍升把門關上了,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進裡間。
為什麼……為什麼世上竟有這樣的孽緣……
他掀開簾子手都忍不住頓了一下,床上的孩子還在那兒,沒有半點動靜。
他走過去低頭看,她還在睡,呼吸輕輕的,小小的臉側著枕在布面上,嘴角微微抿著。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於發現自己站了很久。
錢圍升溼了眼眶,嘆出一口氣。
他把她抱去灶房,用布片蘸了點溫水,在她嘴唇上輕輕擦拭。
她動了一下,用舌尖努力抿那一點點水,然後又閉上了眼。
很快她的呼吸就平穩下來,彷彿從來沒有醒過來。
錢圍升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端著那隻空碗站在灶臺前面,看著碗底還剩下的一點點溫水。
他站了很久,彷彿在發呆,沒人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當天晚上,他決定第二天就去找塗寡婦。
這個孩子,他不能養,也養不了。
塗寡婦住在鎮東頭,丈夫死了多年,沒有子女,一個人住著一間小院子,平時靠幫人縫補衣裳過活。
錢圍升敲開她家院門時,天已經黑了。
塗寡婦正坐在燈下補一件舊衣裳,看見是他愣了愣,放下手裡的活計:“錢先生?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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