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西，天陰了。雲層壓得很低，風從北邊灌進來，乾冷乾冷的。
明蘭出了西跨院往壽安堂走，走到穿堂口的時候，聽到如蘭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往左一點……再往左……對，就那兒！”明蘭拐過彎，看到如蘭正站在廊下，面前擺著一隻粗陶盆，盆裡浸著幾根枯枝，正指揮丫鬟搬陶盆。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細綾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白兔毛，回頭看明蘭來了，眼睛一亮：“六妹妹！你看我剪的這幾根怎麼樣？”明蘭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能活。”如蘭不滿意：“就一句能活？我是問你長得好看不好看？放屋裡搭不搭？”明蘭想了想：“搭，桃紅配灰陶，比你前幾日穿那件綠的好看。”如蘭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後合：“你說什麼呢！這哪兒跟哪兒！”她蹲下來撥了撥枝條，“也不知道泡不泡得活，但我剪都剪了，要是死了我就再去剪幾根。”明蘭蹲在旁邊：“那你還不如多剪幾根一起泡。”如蘭想了想：“有道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風風火火地跑了。
午飯後，明蘭從庫房出來，遠遠看到大娘子從壽安堂那邊過來。她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織金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頭上簪了一支赤金銜珠釵，步子比平日快了一些。她身後跟著一個丫鬟，手裡捧著一隻錦盒。看到明蘭站在廊下，她停下來：“六丫頭，你祖母在屋裡？”她的聲音比平日亮了三分，“華蘭那邊有喜了，剛滿兩個月。賀老太太的方子吃了三個月，身子總算是調理過來了。長柏初六就去樊樓見海家的人了，海家那邊帖子回得痛快，海朝宗親自寫的回帖。今兒是個好日子。”她說完沒有多留，帶著丫鬟繼續往前走了。明蘭看著她走遠，步子輕快，像是踩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還沒進門就聽到大娘子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華蘭那邊剛傳了喜訊，她婆婆那邊如今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了。”她的聲音比平日爽朗了幾分，“長柏的事也有了眉目，海家那邊帖子回得痛快，我總算是能放下心了。”老太太的聲音慢悠悠的：“你能高興就高興一會兒，別繃著。”大娘子低笑了一聲：“繃了好幾年了，也該鬆一鬆了。”
明蘭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門。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大娘子正坐在炕沿上，臉上帶著未散的笑意。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茶盞：“六丫頭來了，你們說話吧，我先回去了。”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往外走的時候步子還是輕快的。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丹橘迎上來說：“姑娘，傍晚沈府那邊打發人送了個東西來，擱在桌上了，說給您收著就行。”明蘭走到桌邊，看到一隻細長的青布包，邊角疊得齊整。她解開繫繩，裡面是一管湘妃竹筆，筆桿上的竹節斑紋清晰自然，筆毫齊整，筆桿根部刻著兩個字——“靜心”。青布包裡沒有紙條，沒有署名，只有那管筆安安靜靜地躺著。
沈府書房裡，燈還亮著。沈即明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方裁好的宣紙，紙上寫了半行字又劃掉了。他擱下筆，看了一眼桌角那管筆——他挑了三天。第一日在一家書鋪看到一管紫檀木的，筆桿沉，拿在手裡有分量，但太沉了，她寫字久了會累。第二日又在另一家鋪子看到一管青玉的，通透是通透，但玉質易涼，冬天握著會冰手。第三日才翻到這一管湘妃竹，竹節斑紋清晰，不沉不輕，握在手裡剛好貼合指腹的弧度。他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去，走出書鋪，走了十幾步又折回來，跟老闆說“我要了”。老闆問他刻不刻字，他想了想，說刻“靜心”。包好之後他寫了張紙條，寫了又劃掉，寫了又劃掉，最後乾脆什麼也沒寫，只讓人送去盛家。
明蘭不知道這些。她只是坐在桌前，握著那管筆，在燈下看著“靜心”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就把它放回桌上。她站起來去洗漱了，窗外起了風，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沒有再想，慢慢地睡了過去。沈府書房裡的燈也滅了，那頁寫廢的宣紙被摺好擱在一旁，墨跡己經乾透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那管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某個寫字的時候想起他。他只是覺得，那管筆在他手邊放了三天，不能再放了。他吹了燈，躺到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