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汴京的春天總算真正來了。院子裡的老槐樹冒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把光禿禿的枝丫填得滿滿當當,日光照在上面,落了滿地的碎影。廊下的風軟了許多,不再往骨頭裡鑽了。
明蘭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大娘子正坐在炕沿上說話。她端著一盞茶,聊了幾句家常,話頭一轉:“沈家那邊這幾日倒是熱鬧。章家夫人親自遞了帖子去沈府,說是想見見沈家二公子。”她的語氣不高不低,“沈家太太只說是孩子還小,不急著議親。不過章家既然遞了帖子,明擺著是有意。”
老太太捻了幾顆佛珠,沒有接話。大娘子又說:“沈家老二在工部出了名,給事中點了他那本冊子,六部都聽說了。章家夫人手快,也難怪。”
如蘭正坐在炕沿另一側吃棗泥糕,碟子裡還剩兩塊,她咬了一口,忽然插了一句嘴:“沈家二公子長得倒是挺不錯的。”她說得大大咧咧的,大娘子看了她一眼,她縮了縮脖子,低頭又咬了一口棗泥糕。墨蘭坐在旁邊一首沒有開口,等如蘭說完,她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我聽長楓哥哥提過,沈二公子在工部做事紮實,給事中點名留了他的冊子,以後怕是不會止步於主事。”語氣平平的。
大娘子又說了幾句別的便起身走了。如蘭也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明蘭一眼,想說什麼最終沒開口。墨蘭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本冊子的事,是長楓哥哥說的,不是我自己打聽的。”她說完便跨過門檻走了。屋裡安靜下來。老太太捻了幾顆佛珠,放下:“如蘭看人看臉,墨蘭看人看前程。”她沒有評價哪一種更好,只是把事實放在桌面上,由明蘭自己去想。
明蘭坐在炕沿上沒有接話。她想的是——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見沈即明的一部分,但沒有一個人看見那個在雨裡等著把書遞給她的人,也沒有一個人知道那管筆上刻的“且安”是什麼意思。
她站起來回西跨院,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春天來了,風穿過院子吹動老槐樹新生的葉片,日光照在青磚地上,把縫隙裡的塵土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裡,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也遇見過幾個人,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不能。齊衡是好的——他對她的心意是真的,不摻半點假。但他身後站著平寧郡主,站著整個齊家的門楣,他在那段還沒有走完的路上己經替自己畫好了盡頭,她不用走就知道那個地方她到不了。賀弘文也是好的,溫和、體貼、懂得替人著想。但他太柔了,柔到分不清哪些東西該護住,哪些該放手。他會在她開口之前替她找好臺階,也在別人開口之前替別人也留好路。
然後是顧廷燁。他對她很好。前世嫁給他之後,他護住了她,替她擋了很多風雨,沒有讓她在後宅裡受一絲委屈。但那種好是有重量的。他的處境永遠在風口浪尖上,她站在他身邊,也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侯府的事、朝堂的事、新舊黨爭的事,沒有一件是小事。她替他撐著後院,替他理著內外,替他擋著那些衝他來的明槍暗箭。他往前走的時候,她也得跟著走;他停下來的時候,她也不能停,因為停下來就會被後面的風浪捲走。
沈即明和他們都不一樣。他不會像齊衡那樣許一個他未必做得到的諾言,也不會像賀弘文那樣溫和到模糊了邊界,更不會像顧廷燁那樣讓她站在風口浪尖上替他撐著。他只是在雨裡等著把書遞給她,袖口溼透了也沒有加快步子;他只是送了一管刻著“且安”的筆,然後說“那便好”。他從來不讓她覺得欠了他什麼,也從來不讓她替他擔心什麼。她不知道他將來會不會成為那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她還不確定那麼遠的事。但她知道,他是第一個讓她覺得,她不需要替他擔心的人。他把自己的路鋪穩了,然後才站在她面前。那些事和他的前程擺在同一個天平上,他從來沒有讓她替他墊過磚。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歡——她還沒有想清楚喜歡的重量到底該有多重。但她己經知道了,她和別人不一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按在袖口的銀線紋上,慢慢鬆開。老太太問過她:“你覺得沈家那孩子如何?”她當時沒有回答,如今她還是沒有答案。但她知道她己經站在了那道門前面了,只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伸手推開它。她站了一會兒,風穿過廊下,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轉身回了屋。
夜裡她坐在桌前,沒有點燈,握著那管刻著“且安”的筆,讓它在手心裡慢慢變暖。窗外的風穿過兩座院子之間的縫隙,她還沒有答案,但她己經有方向了。她放下筆,關了窗。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枝頭,風穿過樹葉間,發出細碎的聲響。春天己經來了,風正在替她把那個方向一遍一遍地畫清楚,她還沒有決定要走過去,但她己經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