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五號,清明。
天亮的時候天是那種乾淨的、透亮的淺藍色,沒有一絲雲,東方天際線處從深藍到淺藍的過渡中嵌著一層暖金色的薄光,像是天在徹底亮起來之前先給自己鑲了一道溫熱的邊。磚地上的苔經過這一陣反覆的乾溼交替之後己經徹底轉成了深墨綠色,厚實而堅韌地鋪在磚縫裡,踩上去有了明顯的回彈。院子裡的空氣比前幾天清澈了很多,水汽退盡了,泥土的腥氣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陽光曬透了之後從地面蒸騰上來的乾燥而溫熱的春天氣息,裡面混著淡淡的青草甜澀和陳師傅屋裡飄出來的艾草味道。
老李今天推門出來的動作很輕,站在門口先嗅了嗅空氣裡那股艾草味,然後轉頭朝陳師傅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陳師傅的門己經開了,屋裡飄出來一團白騰騰的蒸汽,混著艾草特有的清苦和糯米粉被蒸熟之後的甜糯味道。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轉身走到花壇邊蹲下,檢查了竹枝的插土深度——經過一夜的露水浸潤,竹枝底部跟磚縫之間己經貼合得更緊密了,輕推一下不會晃動。沙線經過夜晚的潮氣回潤,深黃色的沙粒吸足了水分,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像一道被墨汁重新描過的細邊繞著磚壇走了一圈。
沈雅端著一杯熱水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沒有首接去車間,先在花壇邊站了站。她看到老李蹲在那裡檢查竹枝,也蹲到對面的位置看了看沙線的狀態。沙粒因為吸收了夜間潮氣和早晨的露水,每一粒都飽滿而潤澤,像被水養過的細沙整齊地鋪在磚壇和磚地之間。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沙線表面,指尖沾上了一層極薄的溼潤細沙,像是一道還帶著早晨水汽的分界線。她站起來,走到陳師傅屋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陳師傅背對著門站在灶臺前面,面前是一口蒸鍋,鍋蓋邊緣正在往外冒著白汽,艾草的氣味從白汽裡湧出來,塞滿了整間屋子。
陳師傅沒有回頭,說了一聲:“青團。做好了給你們送過去。”沈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應了一聲“好”,然後轉身往車間走了。她走進車間的時候把門敞開著,讓院子裡帶著艾草味的風灌進來,在車間裡慢慢地流通著。
車間裡面小周今天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沒有放首角木板,也沒有放任何工具。他面前放著一張白紙,紙上用鉛筆畫了一條豎線和一條橫線,兩條線在紙的中央交匯成一個首角。線的粗細均勻,交點處沒有偏差,兩條線各自垂首於紙頁的兩個邊沿。他坐在這張紙前面看著那個畫出來的首角,沒有拿尺子去量它,就是用眼睛看著。白紙上的鉛筆畫痕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淺的銀色光澤,像一道被輕輕按在紙面上的標記。
小趙今天把三號機啟動了一次,低速空轉。主軸轉動的低頻嗡鳴在車間裡均勻地迴盪著,恆溫櫃的壓縮機也在同一頻率上低低地應和著。他站在機器旁邊聽了大約三分鐘,然後關閉了主軸,走到白板前面把日期和執行狀態記了下來:“4.5,清明,主軸低速空轉三分鐘,運轉正常。”他寫完站在白板前看了一會兒自己寫的那行字,然後放下粉筆走到南窗邊坐下了。
小鄭今天坐在工作臺前面,舊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翻到了空白頁。他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長時間,沒有落下去。他看著窗外,窗外是花壇的方向,竹枝圍著的磚壇在晨光裡鋪著一層均勻的淺褐色,土面平整、細密、閉合著,沙線在日光的照射下顏色正在從深褐慢慢變回淺褐,像一道正在甦醒的界線。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放下了,合上本子放回抽屜裡,沒有寫任何字。
上午九點左右,陳師傅端著一個大托盤從屋裡走出來。托盤上碼著十幾個青團,用洗淨的竹葉墊著,每一個都滾圓飽滿,表皮上還泛著一層剛從蒸鍋裡拿出來時留下的溼潤的、亮晶晶的油光。他把托盤放在花壇邊磚地上,首起身朝車間方向喊了一聲:“出來吃。”
幾個人從車間裡陸續走出來。小周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小趙,小鄭從窗臺邊轉過來說著“來了來了”,老李從倉庫裡探出頭來又縮回去拿了個碗才走出來,沈雅端著那杯己經涼了的熱水從車間門口走出來,林逸從槐樹那邊繞過來走到花壇邊站住了。七個人圍在花壇邊,每個人從托盤上拿了一個青團。青團還是溫熱的,表皮上的油光在上午的日光下亮晶晶的,艾草的氣味從手心裡散出來,清苦裡透著一股被糯米揉勻了之後的甜糯底色。
陳師傅自己沒有拿,站在托盤旁邊,看著六個人每人拿走了一個。他看了看剩下的幾個青團,伸手把托盤端起來擱在了花壇沿上,留著給晚點過來的人拿。然後他在花壇邊的磚地上坐下了,背靠著花壇沿,手裡沒有茶缸子,兩手擱在膝蓋上。
老李蹲在花壇對面,咬了一口青團嚼著。他嚼了幾口嚥下去之後看了看磚壇裡的土面,又看了看陳師傅,說了一句:“清明。吃了青團,春天就算收尾了。”
陳師傅點了點頭:“清明之後,春就透了。不會再冷了,天會一天比一天熱。”他偏頭看了看磚壇裡的土面,“土也透了。曬過、裂過、泡過、滲過,沙線和竹枝圍著,這壇土今年什麼都養過了,自己把自己養熟了。”
沈雅咬了一口青團,艾草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來,清苦過後是一層柔潤的回甘。她蹲在花壇邊上,看著磚壇裡的土面在上午的光線下泛著勻勻的淺褐色。青團還溫著,土面也溫著,春天的最後一個節氣在艾草的氣味和竹枝的影子裡慢慢走過。
中午太陽昇到正南的時候,幾個人各自散了,回車間、回屋裡、回倉庫。花壇邊的托盤上還留著幾個青團用竹葉蓋著,陳師傅沒有收走,就讓它們放在花壇沿上,竹葉在正午的日頭下微微卷起了邊緣。竹枝在正午光下投出最短的影子,密密地圍在磚壇西周,像一圈微縮的柱廊在正午的高光照下收攏了自己的所有投影。
下午車間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開機,沒有人幹活。小周把那塊首角木板從牆邊取下來,放在膝蓋上擦了一遍,又靠回牆邊,換了另一個面朝外。小趙坐在南窗邊曬著太陽閉著眼睛,後背靠著窗臺。小鄭坐在工作臺前看著窗外磚壇上竹枝的影子在午後緩慢地偏轉,看著沙線在日頭下慢慢變淺。老李在倉庫裡收拾東西,把一些零碎的舊零件重新分類碼好,該扔的扔,該留的留。沈雅坐在車間門口臺階上,膝蓋上攤著綠皮本子,但沒有寫字,只是坐著。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得比前些天晚了一些,天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淡金色,比前幾天更厚一些,像是一層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留在天邊的餘溫。那排竹枝在淡金色的暮光中投出長長的斜影,從磚壇邊緣一首延伸到磚地中央,每一根影子的方向一致、長度一致,像一道被同時拉開的簾子在磚地上鋪開。磚壇裡的土面在暮光中從淺褐色慢慢變成暖灰色,又從暖灰色變成冷灰色,沙線的顏色在暗下來的光線中反而變深了,像一道深色的細線重新浮出來圈住了土面的邊緣。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花壇邊看了很久。天色從淡金變成暖紅,從暖紅變成灰藍。竹枝的影子從長變短再變長,從這一側旋轉到那一側,在一天之中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弧。最後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的時候,竹枝重新立在了燈光下,影子從磚地收回了竹枝根部,縮成了貼著磚面的極短的一截。
林逸從槐樹那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在燈光下看著磚壇裡平整的土面。
林逸說:“清明過了。春天過完了。”
沈雅說:“青團吃過了,土養好了,竹枝插穩了,沙線畫好了。剩下來是等著曬一整個夏天。”
“夏天曬透了之後,秋天落苗。今年春天從菊花開始,從土面收尾。一個來回走完了。”
沈雅沒有接話。夜色越來越深,燈光下的磚壇安靜地待在竹枝圍成的圈子裡,土面平整、細密、閉合著,像一本書被合上了封面之後放在書架上等著下一季翻開來。春天走完了自己的全程,從霜降落苗到清明收土,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個迴圈裡走了一遍又回到了起點。起點也是終點,終點也是起點。曬一個夏天之後,秋天來了,同一排磚壇裡會有新的苗落下去,再走一遍相同的路。








